林晓桂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红的,仿佛受了极大委屈似的。
难道刚才严初九趁着荒山野岭又孤男寡女,对她做了什么事情?
不,他什么都没做,可林晓桂偏偏就有种想哭的冲动。
有时候就是这样,什么都没做,比做了什么更让人想哭!
林晓桂能吃很多苦,能遭受所有的冷漠,却受不了那种突如其来的温暖!
当情绪被接住,当一切有了新的盼头这一刻,她真的要破防了。
铠甲能挡住刀枪,挡不住一只递过来的手。
几年前,丈夫在海上遇难那一天起,林晓桂就觉得自己也跟着死了一半。
不是比喻,是真的死了一半。
那死的一半是期待,是对明天的期待,对未来的期待,对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期待。
从那天起,她就不再期待明天。
明天和今天一样,和昨天也一样。
早起,送孩子,下地,赶海,接孩子,做饭,洗衣服,睡觉。
日复一日,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走得很准,但不知道为什么要走。
她不是没有想过改变,是不敢想。
想有什么用呢?
想了,日子也不会变好。
不想,日子也不会变得更坏。
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把孩子养大,把日子熬到头。
可是突然,严初九出现了。
这个曾经在她眼中还是个孩子,变成了一个高大威武的男人,突然插入了她的生活。
先是帮她抓到了那个藏在渔船底下的坏人,现在又要跟她一起种小雀椒。
“嫂子,我是在跟你谈生意。”
这句话从山上一直回荡到她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干涸已久的枯井,激起的回音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撞来撞去,撞得她鼻子发酸,喉咙发紧。
谈生意。
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谈生意。
她是个要强的女人,从来都拒绝施舍,但她不知道怎么拒绝一个“谈生意”的人。
因为施舍是人家给你的,你可以不要。
生意是两个人一起做的,你不要,就是你把机会推开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当成一个“可以一起做事的人”了。
村里人看她,是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可怜。
亲戚看她,是一个会增加负担的拖累,能避则避,能躲则躲。
就连她自己看自己,也只是一个活着的人,不是生活,仅仅只是活着。
活着不需要盼头,只需要把今天过完,把明天过完,把这一辈子过完。
可是严初九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他看她的时候,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那种“你好可怜我来帮帮你”的高高在上。
他看她,就像看一个正常的、平等的、可以一起做事的人。
世界上最奢侈的尊重,是看一个跌进泥里的人时,眼里没有泥。
这种被看见的感觉,比任何帮助都让她想哭。
两人从山上下来,回到老屋。
推开后门,走进堂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
严志浩搂着林晓桂的肩膀,笑得憨厚而满足。
那时候的林晓桂,脸上还有肉,眼睛里还有光,嘴角的笑是压都压不住的。
现在的她,瘦了,黑了,笑起来也不再是从前的样子。
不过这并不影响严初九想和她一起做的生意,她这片山地是好地,只要舍得耕耘,能种出好东西。
林晓桂请严初九在堂屋里落座,然后忙着给他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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