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韩兄弟少年老成,实乃大将风范!”秦刚一锤定音,“而且此次兴庆府下大战,攻城俘帅、破援调度,各有奇功。但若论及首功,你从乱军之中救下了西夏国后母子,却能排进前十!而且听说你这次只带了五十骑人马,却能虚张声势、吓走对手,着实是胆略勇猛皆有,实属难得!”
韩世忠起身,依旧身姿笔挺,语气中满是钦佩与谦逊:“宣抚使谬赞了,末将不过是尽了军人本分,奋勇向前罢了。若非宣抚使运筹帷幄,一举攻破兴庆府,震慑西夏诸部,末将纵使有浑身力气,也难顺利救出二人。末将在鄜延时,一直听刘帅守谈及宣抚使奇谋善断,神识天成,一直以为他言过其实。直到这次跟随宣抚筹划,一举平定西北、收复故地,末将才知,是自己眼界不足,着实万分敬佩!”
李清照轻声一笑,温声道:“小韩将军不必过谦,乱世之中,能临危不惧、不负所托,便是真英雄。你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胆识,未来定有大作为。”
韩世忠闻言,略显局促,拱手道:“夫人过誉,末将出身寒微,自幼习武,只知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实在不敢当得了‘英雄’二字。”
秦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刚才铺在案几上的西夏与图,十分诚恳地说道:“如今兴庆府已破,李乾顺退位投降,西夏这里的将来,恐怕得是一个全新的局面。但是不管怎么说,西北终究还是西北人之地,我知小韩兄弟是土生土生的延州人,这些年来,你在这里亲历过大小战事、更是熟知地方民情。你且给我说说,接下来大宋重新治理此地,如何才能做到安抚民心、稳固疆土?”
“我?”韩世忠闻言,一脸的诧异,他虽向来桀骜不驯,也有点自命不凡,平时跟在刘法身边也会没大没小的胡乱说话,却从未想过自己能在这种治理大事上有说话资格,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李清照却已清楚自家夫君之意,便是柔声开口:“小韩将军勿要紧张,我家相公走南闯北,一直强调一方事务须问一方人,你是在这里长大的,也非一定是自己想的,哪怕是曾听有人讲的,也可以和他说说,就像是平时聊天一般,不要当作什么大事情啦!”
听得李清照这么一番安慰与劝导,韩世忠倒也镇定了下来,连连点头称是。
秦刚笑笑,直接从桌下提出一坛西北西凤醇,打开坛口,一股特别的酒香顿时溢满四周,闻得韩世忠不由地两眼发亮,秦刚笑道:“我也不让你白说,咱们就着美酒,边喝边谈!”
西凤醇这样的美酒,韩世忠跟着刘法也曾见过,但也是极少的正式场合时能分到一两杯,此时直接看到这样一坛,兴奋异常。赶紧接过刚倒的一杯,“咕噜”就是一大口喝下,辛辣浓烈的酒香直冲脑门,让他不由地一阵兴奋,胆子也放了开来,抹了一把嘴便开口说道:“末将斗胆,就胡乱说上几句。这西夏既已伏灭,西北便成一体。往年这里来回征战,蕃汉相斗,部族世仇,远远不是一句简单的‘安抚民心’就能解决的。至少得做三件实事!”
果然是韩世忠,一开口就不一样。秦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韩世忠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说道:“末将是个兵汉,不懂什么复杂的大道理。却只知道,老百姓想安定,第一件事是要让他们吃饱。西夏这么多年,为何一直要跑到陕西抢劫?无非就是他们放牧,哪里比得上耕种田地的稳定。遇上灾年,田地不过减产,但牛羊却易统统死亡。所以,应当尽快引导蕃人耕种。一开始时,最好先引汉人流民前来垦荒,再加上赋税减免之策,只有让这里的人有田种、有饭吃,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韩世忠的话很朴实,也很直接,而且更有让人极为信服的逻辑。
“第二件事,要让百姓有依靠。西北的民风彪悍,只是因为这里向北有契丹人、向西有阻卜人、荒山有猛兽、草原有蛇蝎。官府平时不庇佑,百姓只能自己去拼命。我大宋视民如子的传统也要推广到此,原有的地方军队之精锐,一应整编为禁军,统一保护地方、防御边境。这样才能让一方之民安心生产!”
“最后一件事,便是消解仇恨!西夏与陕西交战百年,蕃人与汉人、蕃人与蕃人、汉人与汉人,大家打来打去,世仇、家仇还有国仇纠在一起,不是一句简单的停战和平就能解决。西北要想长治久安,这些怨气必须要得良策妙法化解。只是末将才识短浅,对此事只能看到,心中并无妥善之法,还望宣抚及朝中相公多加关注!”
自从攻下兴庆府后,秦刚已先后召集钟傅、种师道、李纲等人,讨论过接下来的治理问题。与韩世忠刚才所说的三点相比,视角更高、站位更广、也更有体系。但是那时所缺的,恰恰就是韩世忠此时所关注到的细节。
或者从统治的高度出发,这些细节无非只是让普通民众多承担些苦难、多经历些往复来回、又或者只是让朝廷多花费些金钱,但却是有着后世之见的秦刚不想去重复的。
秦刚找韩世忠问询的本意,并非是想寻找什么妙法,只是想确认一下对方的本性以及他之所以能成为未来国家扛鼎之臣的根源。
不得不说,这些见解对于一个仅仅只有二十岁不到的年轻武将来说,十分不容易。
也让李清照对于秦刚之前透露的这位年轻人的未来成就多了几分相信。
看到秦刚听完后的沉思,韩世忠略显忐忑,连连拱手道:“末将粗鄙,所言皆是战场所见所感,不知是否妥当,还请宣抚使点拨斧正。”
秦刚这才抚掌大笑,语气中满是赞赏:“好!好一个劝耕奖种、整军安民、调和恩怨!世忠,难得你能有如此的眼光和见识!方才所说的几句,正是我心中所想。我们不论做多大的事情、做多高的官,心里深处,一定不能忘了民心与民本!”
李清照此时也端起酒杯,语气温婉同时多了几分豪爽:“小韩将军,你说你不曾读书,但所言所感,却已超越了太多读书人,更是让那些当官的汗颜!来,我敬你一杯!”
“对对对!小韩兄弟是好酒量,我也想敬几杯,就全权委托夫人便代我了吧!”
李清照不以为然,代夫喝酒的事她不是第一次,饮完自己这杯后,便再拿起秦刚那杯,又是一口饮尽。
韩世忠见状哪敢怠慢,连忙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告着罪也一同陪着饮了两杯。
这都是高度白酒,就算韩世忠有着天生酒量,连着两杯直接入喉,也是火辣辣地、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转眼再看李夫人,却是神色平常,面色如常,心中暗暗喝采:都说这位李夫人是名满天下的才女,却不曾想到能有这等好酒量!
李清照也是欣赏起眼前的韩世忠,笑吟吟地说道:“小韩将军有忠诚之心,勇猛之力,还有济世之志,但这些在西北之地并不缺少。若是能够多读些书,习些经史谋略,那便能成炒一个上马定乾坤、下马安黎民的帅臣,大宋所缺少的,便是这样的栋梁之才。”
说到这里,她转头对秦刚道:“把我在你那的那本《漱玉集》送给小韩将军吧!虽然只是一本诗词集,但是初读可助识字词句式,再读可明韵律字韵,深研可懂其根源典故,回思可明其蕴事理,还望小韩将军闲暇之时读一读,定然会有收获。”
秦刚一时有点愕然,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位娘子素来淡泊名利,自从她的《漱玉集》在京中出版后,索者甚众。有为其词作惊艳的、也有因其而附庸风雅的,无不以收藏为荣,更有求其署名留墨宝者,几乎被其逐一拒绝。而他凭借为其丈夫身份,才得了本有签名的词集。
当然秦刚立即明白,李清照也正是理解了他看重韩世忠的心意,此便是为他拉拢人心而特意做出来的事情。
想到这里,秦刚突然关心地问道:“不知小韩兄弟有无表字?”
韩世忠一听大喜,哪里会放过这等机会,立刻起身跪拜道:“末将粗人一个,能在家乡请夫子起了一个名字就不得了了。此次有缘拜见到宣抚及夫人,更得聆听教诲,实属三生有幸!恳请宣抚赐字!”
秦刚心中暗自喜道:你的表字本就有定数,我只不过提前明示它而已。然后才悠然开口说道:“你名中有忠,夫人方才勉励你多习学识以增才华。有忠有才者,方为良臣也!你不如就用良臣二字为表字吧!”
“谢宣抚与夫人赐字,以往末将只知习武杀敌,从今往后,定当挤出时间读书,勤修不辍,努力成为文武双全之人,不辜负宣抚使和夫人的期许,为大宋镇守西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哈哈哈!今天难得,我也放开怀来,要与陪良臣多喝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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