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那头的徐三,听见她满是怒气的质问,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倒嗤笑一声,神色淡然,完全不将她的怒火放在眼里。
他缓缓转过头,粗糙的手掌随意搔了挠自己那张不算好看的脸颊,神态难得褪去了顽劣,褪去了刻薄,语气莫名多了几分古怪的好脾气,说话慢条斯理,没有了方才的嘲讽与尖酸。
“谁有那闲工夫费尽心思跟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记仇斗气,更没空特意捉弄你玩。”
他淡淡开口,语气随意坦荡,完全不承认自己是蓄意报复,“今日这场盛大繁琐的定亲礼,前前后后所有花销、采办物件、宴席开销,七七八八大大小小的开销,全都记在我的名下,算在我账上,我这几日忙前忙后,头疼得厉害,哪有闲心揪着陈年旧账不放。”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透过薄纱,淡淡扫过刘如翠单薄瘦弱的身形,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别扭关心。
“我看你整日弱不禁风,吃得少、身子弱,瞧着就像是从来没吃饱过饭的样子,面黄肌瘦,半点精气神都没有。方才扔过去的东西,不是什么害人物件,是我特意备好的银两,拿过去给你,让你拿去买点好吃的,好好补补身子,填饱肚子。”
他撇了撇嘴,一副好心没好报的无奈模样,嘟囔着抱怨,“好心好意给你送银钱补贴,怕你饿着冻着,结果反倒被你胡乱揣测、恶语相向,真是好心没好报,十足的不识好人心。”
说完这番话,他语气顿了顿,主动说起了自己近来的近况,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如今不在外头游荡混日子了,寻了个安稳去处,进了国子监当差,做了里头的扫地僧。每日按时当差,清扫院落、打理杂务,闲暇之余还要奉命抄书练字,日子过得安稳规矩,不再像从前那般肆意妄为。”
“这些攒下来的银两,来路干干净净,都是我日日在国子监扫地劳作、辛苦抄书,一分一文慢慢积攒下来的血汗钱,没有半分歪门邪道的来路。”
他叮嘱道,话语粗糙,却藏着直白的用意,“你好好拿着,仔细收起来,省着点慢慢用。你性子软,又太过单纯,平日里待人没有防备之心,切记藏好银钱,别大大咧咧被歹人盯上,平白无故被人抢了财物,白白吃亏。”
一番话说得直白朴素,没有华丽措辞,甚至依旧带着粗野的口吻,却实实在在透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照,与方才刻薄嘲讽的模样判若两人。
刘如翠愣在原地,整个人都呆住了,一时间没能回过神。
她怔怔地隔着白纱望着对面的徐三,目光定格在那道不算好看的人影身上,心头翻涌起错综复杂的情绪,又诧异又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触动。
她沉默着静静看了他许久,消化着这番突如其来的话语,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弯腰,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捡起脚边那只厚重的油布包裹。
指尖触碰包裹,能清晰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布料被层层仔细包裹,捆扎得严严实实。
她坐在原位,慢慢解开外层缠绕的粗绳,一层层掀开厚实的油布,将包裹缓缓打开。
布料摊开的瞬间,内里的物件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包裹最底下,整整齐齐码放着几锭成色上好的雪花银,银锭光亮厚实,分量十足,粗略一数,足足有两百两之多。银锭上方,静静摆放着两枝做工精致的珠钗,钗身打磨光滑,镶嵌着圆润饱满的白色珍珠,款式素雅大方,不算奢华张扬,却格外秀气耐看,很适合寻常女子佩戴。
白花花的银两,精致好看的珠钗,安安静静躺在包裹之中,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绝非随口敷衍的空话。
刘如翠看着眼前的银两首饰,满眼错愕,下意识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不解:“你什么时候进国子监做扫地僧的?这般枯燥辛苦的差事,才短短时日,你又是如何攒下这么多银两的?”
国子监乃是天下学子求学的最高学府,规矩森严,差事繁重,扫地僧杂务繁多,劳作辛苦,俸禄微薄,寻常人想要短时间攒下二百两银子,绝非易事。更何况还要额外买下两枝精致珠钗,花销不小,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她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追问,想要问个明白。
她的话音刚落,屏风那头的徐三立马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眉头紧紧一皱,没好气地狠狠瞪了纱帘这边一眼,语气瞬间又变得急躁不耐,嫌弃她啰嗦麻烦。
“你这女人,平日里看着安安静静、少言寡语,怎么一开口就这般麻烦啰嗦,事事都要刨根问底,废话多得没完没了。”
他语气生硬,丝毫没有耐心解答她的疑惑,“银两如何攒下、从何而来,都是我自己的本事,我自有法子安稳积攒,本本分分、不争不抢,来路端正,用不着你费心打听。我既然拿出来给你,你只管安心收下、好好拿着用便是,哪里来的这么多无关紧要的废话。”
不等刘如翠再说些什么,他便自顾自继续开口,话语直白又气人,依旧改不了嘴上不饶人的毛病。
“有那个闲工夫胡思乱想、追问琐事,还有从前拿着剪刀冲动伤人的烈性,倒不如安安分分静下心来,学学女工针线,往后闲来无事,踏踏实实给我做几身合身的衣衫鞋袜,远比整日胡思乱想、脾气暴躁有用得多。”
这番话依旧说得直白刺耳,半点不会温柔说话,总是习惯性用扎人的方式表达想法。
紧接着,他神色稍稍收敛,语气认真了几分,难得正经地交代后续事宜,算是给二人定下往后的联系法子。
“往后你在刘府若是遇上难处、受了委屈,或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急事难事,不必独自硬扛,也不用麻烦长辈来回传话。只管吩咐身边贴心婢女,直接去国子监大门的门卫处捎口信,只要消息传到,我知晓之后,定会第一时间抽身出来见你、帮你解决。”
说到这里,他莫名补了一句,像是刻意安抚,又像是随口报备,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笃定。
“国子监之中全都是寒窗苦读的学子与值守杂役,清一色都是男子,院内规矩森严,门禁严格,素来不许女子随意出入,清净得很。我日日按时当差做事,安分守己,日日待在男子扎堆的地方,半点风月场所都不沾染,你大可放宽心思,完全不用担心我会在外头拈花惹草、私自养下外室女子,丢你颜面。”
这番直白的报备,笨拙又直白,没有半分花言巧语,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稳。
刘如翠听着他一番别扭又直白的叮嘱,低头看着怀中沉甸甸的银两与精致珠钗,心头涌上一股淡淡的暖意,悄然化开了大半方才积攒的怒气与抵触。
平心而论,抛开那张算不上好看的样貌,抛开那张句句扎人、刻薄难听的臭嘴,徐三此人本性并不算坏。
行事虽然顽劣莽撞,脾气暴躁直率,说话永远不分轻重、不懂温柔,偏偏心思不算坏,心底藏着几分笨拙的善意。明明是好心送银钱补贴、担心她挨饿受冻,偏偏不会好好说话,非要用挖苦嘲讽的方式开口,硬生生把一番好意说得格外气人,属实让人又气又无奈。
心底隐隐泛起几分难以言说的感动,可这份暖意还未完全蔓延开来,耳边响起的句句刺耳话语,又总能瞬间让人气闷。
他仿佛天生如此,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不气人就浑身不自在,非要句句带刺、处处刁难,才算是习惯。
刘如翠年纪尚小,终究还是年少气盛的小姑娘,即便心头有所触动,也受不了这般次次被言语挤兑。她默默低下头,轻轻抿了抿唇,慢慢理顺心底翻涌的气闷,压下那份刚冒出来的柔软。
短暂沉默过后,她抬起头,隔着薄纱,用细细软软、却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嗓音,低声开口反击回去,针尖对麦芒,不肯乖乖受气。
“你大可放心,就凭你这副天生鼠面猴腮、毫无出彩之处的模样,本就样貌平平,性情乖张,说话刻薄伤人,寻常女子避之不及,根本没有半分吸引人的地方。”
她眼神坦然,语气淡淡,毫不留情地实话实说,“我半点都不会担心外头会有女子看上你。往后你只要踏踏实实安分做人,少记仇、少刁难、少欺负人,不再处处与人结怨,老老实实过日子,便已是天大的好事。”
一番话精准戳中徐三的短处,直白又扎心,完美复刻了他方才挖苦人的架势。
“你!”
屏风对面的徐三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怯懦温顺、任人拿捏的小丫头,竟然敢这般直白怼回来,字字句句戳他痛处,瞬间被气得怒火上头。
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豁然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徐三看着身形消瘦,脸上一副干瘪瘦小的鼠相,看着弱不禁风,实则身形高挑挺拔,一站起身来,立马显出人高马大的魁梧身形,肩背宽阔,骨架结实,臂膀有力,腰身挺拔,浑身线条硬朗紧实,半点都不像整日埋头读书、体弱文弱的读书人,反倒带着几分常年劳作练出的结实筋骨,气场骤然变强,压迫感十足。
突然起身的动静不小,隔着薄薄白纱,那道高大的身影骤然笼罩过来,气势汹汹,看着格外吓人。
刘如翠猝不及防,抬头望见他怒气冲冲猛然站起,身形高大,面色阴沉,眉眼含怒,一副恼羞成怒、正要动手的模样,心头瞬间一慌。
少女本就胆小,被这般强势的气势震慑,下意识以为他被怼得恼羞成怒,当真要隔着屏风动手打人、出言为难自己。
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心头,她吓得心头一紧,浑身僵硬,下意识紧紧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整个人绷紧身子,做好了被斥责、被刁难的准备,心头怦怦狂跳,紧张又害怕。
可预想之中的怒骂与发难迟迟没有落下。
安静持续了片刻,耳边只传来一声绵长又无奈的轻叹。
徐三居高临下,隔着朦胧白纱,清清楚楚看见她吓得紧闭双眼、浑身紧绷、瑟瑟不安的怯懦模样,原本熊熊燃烧的怒火,莫名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脸色沉沉,胸口起伏,满心火气,可看着她这副惊恐无助的样子,终究还是泄了气。
他打心底里清楚,自己性子再暴躁蛮横,行事再乖张放肆,也有着自己的底线与分寸。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手打骂柔弱女子,恃强凌弱。
更何况,二人如今早已定下婚约,名分分定,她是明媒正娶、板上钉钉的未婚妻,是往后要娶进门的妻子,即便平日里争吵拌嘴、互相挤兑,也断不会做出动手伤人的粗野行径。
没必要跟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逞一时口舌之快,失了气度,还落得欺负女子的名声。
徐三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嫌弃与无奈。
“头发长见识短,眼界狭小,跟你争辩半句都是白费力气。”
他冷冷丢下一句嫌弃的话语,不再与她计较方才的顶嘴反驳,语气恢复平淡,淡淡开口叮嘱,“方才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好好记在心里,别转头就忘。遇事别硬扛,记得找人传话。”
交代完毕,他不愿再多停留半分,不愿继续跟她拌嘴置气,多说多气。
话音落下,徐三抬手猛地一甩宽大的衣袖,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点留恋,转身迈步,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脚步沉稳,步伐干脆,没有回头,没有迟疑,就这般简简单单、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脚步声缓缓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院落之外,整间偏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紧闭双眼、浑身紧绷的刘如翠,久久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再也没有那人的说话声、呼吸声,也没有半点发怒的动静。
她维持着闭眼的姿势,僵硬地坐在座椅上,一动不动,静静等候了许久,心头忐忑不安,迟迟不敢放松。
直到确定四周彻底寂静,再无半分人声,她才微微松了口气,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
清亮的眸子慢慢睁开,小心翼翼抬眼望向对面的屏风。
屏风那头空空荡荡,座椅空置,人影全无,方才那个与她拌嘴、给她银两、脾气别扭又嘴硬的男人,竟然真的就这般二话不说,简简单单转身走了,没有争吵,没有刁难,来去匆匆,干脆利落。
就这么走了?
刘如翠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座位,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空落与恍惚,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紧紧抱着的油布包裹,指尖轻轻抚摸着扎实的布料,里头沉甸甸的银两与温润珠钗真实无比,触手温热,绝非虚幻。
她抬手,轻轻捏了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指尖传来清晰的触感,温热真实,没有半分虚幻。
周遭安静的院落,敞开的门窗,残留的淡淡熏香,还有怀中实实在在的财物首饰,一切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这一刻她才彻底确定,方才发生的所有争执、挖苦、别扭的关心、笨拙的叮嘱,全都不是梦境,完完全全真实发生过。
这个名叫徐三、长着鼠面猴腮、性子乖张蛮横、嘴巴刻薄扎人、处处爱欺负她的未来夫君,抛开惹人厌烦的臭脾气与毒舌本性之外,骨子里并不算坏人。
只是天生嘴笨,不会温柔待人,不懂好好说话,性子别扭傲娇,明明藏着几分善意,却偏偏要用最伤人的方式表达出来,属实让人又气又无奈。
窗外清风缓缓拂来,吹动纱帘轻轻晃动,屋内氛围安静温柔。
刘如翠抱着怀中的包裹,低头细细摩挲着精致的珠钗,看着闪闪发光的银两,心绪纷乱复杂,羞恼、气愤、诧异、感动、无奈,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在少女心底缓缓蔓延开来。
定亲已定,缘分既定,往后漫长岁月,她与这个嘴硬心软、性格别扭的男子,终究要慢慢相处,一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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