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
母亲没问南边干什么。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换了台,在放新闻。一个什么地方塌了,主持人语速很快,数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他把音量调到最小,但那些数字还在来。不是从电视里来的。是从外面来的。从楼下,从对面楼,从街那边,从更远的地方。
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别是我。别是我认识的人。别轮到我。
还有更远的。城南那个菜市场,卖鱼的老陈在刮鳞片,手上滑腻腻的,心里在念他儿子上个月借走的钱。
城北那个学校,一个女老师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发呆,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字:累。
城东那个医院,急诊室里一个男人守着插管的老婆,他没哭,但他心里一直在说同一句话:“你醒过来啊。”
整座城市在嗡嗡响。像一台老冰箱,压缩机不停,你知道它在转,但平时你不去听。
现在他听见了。每一声嗡鸣都是一个人没说出口的话。
他捂住耳朵。没用。声音不走耳朵,走骨头。走血液。走他现在也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他闭上眼,想把那些声音压下去。压不住。一个接一个,像水龙头关不紧,滴答滴答。
他使劲按太阳穴,脑仁又麻了,嗡嗡的,从后脑勺一直震到眉心。
他重新想了一遍刚才听见的那些。
母亲煮粥时想的那句话:“这次多煮点。”
邻居老头蒙着被子咳,怕吵着人。
猫的饿。
急诊室那个男人:“你醒过来啊。”
不全是痛苦。有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不是纯的苦。
手机响了。
艾莉的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没说话。只有呼吸。急促的,不均匀的呼吸,像一个人在跑。
“艾莉?”
“江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你家楼下。”
“你上来。”
“不。”她打断他,“有人跟着我。”
“谁?周应年?”
“不是周应年的人。”她吞了口口水,他听见了,喉咙滚动的声音很响。
“我不知道是谁。但他们手上——”她顿了一下,“戴着和你一样的戒指。”
江晨站起来。拖鞋踢到茶几腿上,杯子晃了一下没倒。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雨还在下。路灯的光被雨丝割碎,地面上是一片湿漉漉的橘色。
艾莉站在灯指节发白。
她身边站着两个人。
不是围着的战法。是等着的那种站。很安静。很稳。像两根钉子钉在柏油路上。
江晨看了三秒。他们没有攻击的意图,也没有防备的姿态。就只是站着。
他试着去感觉,但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两个人的心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不是空,是他找不到词。像一间屋子,灯亮着,家具都在,但没有人住。
“他们没动过手?”他问艾莉。
“没有。就是跟着。三条街了,一句话也不说。”
“我下来。”
“你小心——”
他已经挂了电话。开门。下楼。
楼道的声控灯没亮,他摸着扶手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弹来弹去。
每下一层,他就多听见一些东西。隔壁502的老人家坐在马桶上叹气,想的是“活得太长了”;401的小夫妻刚吵完架,女的在被窝里哭,男的坐在客厅地上抽烟,心里全是后悔;302没人,但屋里有水龙头在滴,一滴一滴,没人在听,除了他。
他不想听。但他关不掉。
推开单元门。雨扑到脸上,凉的。他朝路灯走过去。
艾莉看见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那两个人,是怕他看见她现在的样子。她嘴唇在抖。
“就是他们。”艾莉说,“我不知道他们要干啥。”
江晨看过去。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穿深色夹克,领子竖起来,脸被帽子遮了大半。女的矮一些,穿着雨衣,兜帽扣到眉毛。
“你们是谁?”
男的抬手,把帽子摘了。
江晨的脚钉在原地。
那张脸。眉骨,颧骨,下颌线,鼻梁上那道浅浅的弧。他的。一模一样。但老了四十岁。眼角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头发灰白,鬓角全白了。
只有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熟悉的东西,没有惊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被时间压实的平静。
“我是001。”
他的声音很低,像石头从坡上慢慢滚下来。
“你爸让我来的。”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