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之中,本来应该没有声音,是身处其中的凡人,习惯了用耳朵去听,用眼睛去看,他们需要的讯息,习惯了用这样的方式去捕捉,去感受。
因此,伪装成声音的振动,伪装成光的射线,最容易骗过人的感知。
而在那朵“花”中心,发出的一样不是声音。
拉娜在听到那鸣叫的瞬间就意识到这一点。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振动,不是任何声带能够发出的频率。那是直接作用于她灵魂的颤音,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她意识深处某个特定的穴位上。
三千世界,这个支撑她存在,为她提供力量的能力与屏障,也被从这个小小的点位,撕裂开了一道口子。
拉娜下意识地往回拽,想用自己的意志缠绕成因果,将那缺口封死。但为为时已晚。她感到那股力量并非是从外部挤压她的意识,而是从内部,从她最核心的领域向外撑开,像是在她的记忆宫殿里点燃了一盏毒火。
她的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拉娜?”瓦赫兰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听不真切。
拉娜想逞强去回应,想告诉她自己没事,但她张嘴的那一刻,发现喉咙里翻涌的不是气流,而是一种灼热的、苦涩的液体。那液体没有实体,却堵住了她的声带,堵住了她的呼吸,堵住了盘踞在她意识附近的一切法则。
她拼了命地想要站起来,但膝盖早已不属于她自己。
天旋地转,画面流转,虚无的阴暗与逼仄突然之间被万千时光抹去了痕迹,她低下头,看见了一双手,一双属于她“自己”的手。
这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泥土,左手虎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
这是我吗?我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双手呢?
随后记忆像是洪水,波涛汹涌不由分说,直接灌进拉娜的意识。
这是三千世界所存储的记忆,是三千世界所纪念的亡魂。这双手属于一名老农夫,他生长在中伊洛波的阿斯特里奥,在一个以丰饶闻名的土地之上。据说,早在基因育种和生物质化肥出现之前,那里的土地就肥沃到一粒种子能长出三倍的收成。
随着记忆不断真切,拉娜的意识被压进老农夫的身体里,像被塞进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
她正在感受到了这具身体的每一处疼痛,那些积劳成疾的病痛,腰椎的酸胀,膝盖的积液,胃里那种持续的、灼烧的空虚,此时此刻都如此真切。
她感受到脚下的土地在拒绝“她”,头顶的太阳在不遗余力地炙烤“她”已经枯死的庄稼。
明明是如此丰饶肥沃的土地,为什么,“她”的土地上只有石头?
她抬起头,看见自己家的邻居,那个更懒惰,但更会钻营的家伙,他的土地就在近前,在东边那片缓坡上。
她看见灌溉渠从邻居的地里流过之后才流到他的地里。而今年不知为何,用以灌溉的水少了很多,流到“她”地里的水被截了七成。
于是他看见邻居的麦子还活着,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像是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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