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从门外涌进来，在他脚前铺开一片昏黄的扇形。
光照到的地方，是粗砺的石地，是墙角湿烂发黑的稻草，是空荡荡的牢室。
再往里，光便弱了，只能隐约看见地上散落着什么东西——一堆一堆，软塌塌地堆在地上，辨不清是什么。
他走了几步，弯下腰，借着火光细看。
那是一张人皮。
干瘪的，薄如蝉翼，皱巴巴地蜷在地上。
衣袍还完好地穿在身上，领口处空荡荡地支棱着，里头却什么都没有了。
袖子从臂骨的位置软塌塌地塌下去，裤管也瘪了，像一面被风吹皱又落地的幡。
那张皮的面目已经分辨不清，五官模糊成一团，只隐约能看出临死前张着嘴的形状。
李牧之的手在剑柄上收紧了一寸。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间牢房。
火光明明灭灭，照出更多的轮廓——那些皮囊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石地上，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成一团，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用手撑着地面的姿势，手指骨节的形状透过薄薄的皮囊清晰可见。
衣袍都还在。
布料的颜色、补丁、破口，都还在。
只是里头的人不见了。
他数不清有多少张。
二十？三十？更多？
火光照不到最深的角落，那片黑暗里还有多少，他看不清楚。
空气里那股腥甜的气息更浓了，混着一种说不清的、铁锈般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怎么甩也甩不掉。
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快一步——如果昨夜没有折返回县城搬救兵，如果在那裂谷里少歇那半盏茶的工夫，如果在岔路口没有停下来确认方向——是不是就能赶在这一切发生之前，站在这扇牢房门前？
没有人回答他。
牢房里很静，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细响和身后护卫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李牧之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端方沉稳的模样，只是握着剑柄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他站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护卫，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沉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不必搜了。
里面没有活人了。”
护卫们面面相觑，有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李牧之已迈步跨出牢房门槛，走到门口那片昏黄的光里站定。
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眼眸照得清清楚楚——那里头没有泪，没有怒，只是一片沉到了底的、近乎冰封的静。
这几十条人命，他来晚了一步。
可安儿还在里面。
他不能晚第二步。
李牧之不是蠢人。
牢房里这满地干瘪的皮囊，那股尚未散尽的腥甜气息，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那尊石像已经醒了。
百姓已死，他来晚了一步。
可安儿还在里面，那邪物还在里面，柳清雅还在里面。
眼下不是悲痛的时候，甚至不是愤怒的时候。
他直起身，转向身后五名心腹护卫，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沉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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