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好,正赶上柳絮同志送物资。两件事撞在一起,倒让这趟原本枯燥的维修之行凭空多了一份热闹。
几个炊事班的战士帮忙把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当餐桌,搪瓷盘子摆了一溜,除了盐水鸭和卤牛肉,李大有还临时加了一道凉拌萝卜丝和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烩菜。是烩菜,其实就是把土豆、胡萝卜和几片肉一股脑炖在一起,但在这片连新鲜菜叶子都见不着的戈滩上,这已经是顶配的宴席了。桌上还搁了一碟干辣椒面,是李大有私藏的调味品,平时舍不得拿出来,今天倒大方了一回。
“来来来,都坐都坐,别站着。”周营长招呼大家入座,自己先在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来,把中间的位置留给王站长和赵工。
王站长挨着周营长坐下,一边掰开杂粮馒头一边感慨:“周营长,句实话,我刚接到通知站里要来人的时候,愁得一宿没睡好,设备坏了是大事,耽误了观测任务我担不起这个责任。谁知道你们一来,不光带了赵工来修设备,还带了一位财神爷来。”
他着朝柳絮这边举了举搪瓷缸,缸里装的是红糖姜水,以水代酒,语气认真得很:“柳絮同志,我们气象站条件简陋,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你,就借你这碗红糖水,代表全站同志敬你一个。”
柳絮也端起搪瓷缸,和他碰了一下,缸沿撞出清脆的一声响。她喝了一口红糖水,放下缸子,目光在这位王站长身上。王站长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穿得和战士们一样朴素,洗得发白的军装,肘部磨得快要透光,脸上被风沙刻出深深浅浅的纹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王站长,你们站里现在有多少人?”柳絮问。
王站长把搪瓷缸搁在桌上,抹了把嘴角:“目前这里有十几个人,人虽然不多,但是担子可不轻。我们每天雷打不动必须六次定时观测,三次发报,一次都不能耽误;这设备二十四时连轴转,所以也坏的快,这次多亏了赵工,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王站长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赵工,眼里满是感激。
赵工正在用筷子夹一块盐水鸭,听到这话摆了摆手,语气还是一贯的平淡:“别谢我,修设备本来就是我的份内事。再了,这次能来,也是周营长亲自批的车。要谢你谢他去。”
周营长正埋头喝汤,闻言抬起头来,用筷子点了点王站长的方向:“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谢来谢去的有意思吗?等哪天咱们的任务圆满完成了,我请你们所有人喝酒,到时再买个盐水鸭配着,白面馒头管够。”
一桌子人都乐了,王站长笑得直拍大腿:“周营长,这话可是你的,到时候白面馒头管够,盐水鸭管够,可不许耍赖!”
“我周某人什么时候话不算数过?”周营长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难得露出几分豪气,“到时候就在这片戈滩上摆桌,把咱们所有并肩作战的同志都叫来,一个都不能少。”
赵工难得也笑了一下,慢悠悠地推了推眼镜:“那我得提前把观测排班表调一下,免得那天轮到值班的人吃不上。”
“调!全调开!”王站长大手一挥,语气里少了几分愁容,多了几分难得的痛快,“那天全站停工半天,不,停工一顿饭的工夫总行吧?吃了这顿庆功宴,咱们回来接着干。”
笑声还没下,棚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战士从外面探进头来,被满屋子的热气糊了眼镜片,一边摘下来用袖子擦一边朝王站长报告:“站长,今天下午那组数据抄好了,观测簿放在值班室桌上了,您回头核对一下。”
王站长点点头,又把他叫住:“李,进来进来,别在门口站着。桌上还有馒头和菜,你先吃了再。”
李这才注意到桌上那盘油亮亮的盐水鸭,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又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站长,我……我那份留着给值夜班的同志吧,他们半夜那顿最扛不住饿。”
一桌子人都安静了一瞬。柳絮抬眼看向那个年轻战士,顶多二十出头的年纪,嘴唇干裂得泛了白皮,军装领口被风沙磨得起了毛边。可他那句话时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好像把好东西留给值夜班的战友是天经地义的事。
“进来坐下,这是命令。”周营长带着不容推却的命令,“你吃你的,值夜班的同志那份,已经让李班长另外留出来。今天谁都不许饿着肚子走出炊事班。”
李愣了一下,随即啪地立正,大声应了句“是”。他从李大有手里接过热腾腾的馒头和一碗土豆肉汤,低头咬了一大口馒头,又夹了一筷子鸭肉送进嘴里。嚼着嚼着,他的耳根忽然红了起来,大约是觉得这么多人盯着他吃饭,有些不好意思,又或许是这顿热乎饭来得太突然,让他一下子不知道该什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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