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载从后排徐徐出列。
他是南唐第一谋臣,心思深沉,从不轻易在朝堂上表态。
但今日他站出来了。
“国主,徐舍人所言,正是臣之所想。”
“但臣还想再补一层,南方诸国,能否抱团?”
“川蜀有剑门天险,荆南控江陵水道,湖南马氏尚有数万步卒。”
“若能将此三国拉拢过来,结成同盟,中原在动手之前也要多掂量几分。”
“当然……”他话锋一转,“同盟靠不住,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川蜀孟昶首鼠两端,荆南高氏兵微将寡,指望他们替我朝挡刀,那是痴人说梦。”
“但只要能让他们不落井下石,不与中原合兵,对我朝而言就是一份保障。”
张洎、李建勋、游简言等文臣也纷纷出列。
主战派与主和派各执一词,中立派左右调停,满殿冠缨攒动,争论声从辰时一直响到午时。
李璟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怕,怕汴梁那个年轻天子,怕自己一夜之间从江南国主变成阶下囚。
但他也怒,怒李炎连一个吴王的虚衔都不肯给,怒景延广当殿呵斥他的宰相,怒那些老将步步紧逼国家往战火上架。
他更不甘,这片锦绣江山,是李昪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他怎么能说交就交?
“够了。”李璟终于开口了。
满殿争论声戛然而止。
“传旨。第一,不再奢求汴梁朝廷任何册封名分,彻底放弃改国号求封之念。”
“第二,全境进入战备状态,调集沿江水师主力,屯于采石、当涂、京口三处要隘。”
“加固江防要塞,整训水陆两军。”
“第三,暂缓遣使入汴。第四,遣密使赴后蜀、荆南、湖南,重申联合抗北之意。”
“第五,对内做好开战准备,但不放弃议和余地。”
“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再说。散朝。”
他说完袍袖一挥,起身回了内殿。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李景达冷哼一声,按剑大步出殿,林仁肇和边镐紧随其后。
冯延巳望着李璟消失的方向,深深叹了口气,转身与韩熙载交换了一个只有二人能懂的眼神。
徐铉收起笏板,拈断了一根须,什么也没说。
长江两岸,战云密布。
金陵城外的船坞日夜不停地打造战船,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被征用了不少。
沿江各州的粮草开始向金陵和润州集中,驿道上运粮的骡车络绎不绝。
但李璟心里清楚,这些布置,或许只是给他争取几年偏安。
长江再险,险不过幽州城墙。
江南再富,富不过大唐的国库。
水师再强,强不过那支能凭空撞碎城门的铁骑。
他能做的,只是把这一天尽量往后拖。
……
泾州城破的消息随着寒风传到凤翔。
李从曮正端着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筷子刚夹起一片羊肉,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亲卫便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花厅。
急报上只有短短两行字:泾州城破。李兴阵亡,李筠郑元昭被俘。
破城者是潘美、王审琦所率天启军轻骑。
另有凭空现世的玄甲铁骑,人马俱黑,刀枪不入,硬生生撞碎了城门。
李从曮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案上。
羊肉片落在碗里,溅起几点油花。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想起几日前自己还与宋齐丘、李继勋、王彦超等人商议如何对朝廷。
如何明顺暗抗,如何接济泾州拖住朝廷,如何联络秦州何重建和后蜀孟昶共抗削藩。
他甚至还派了长子入蜀,送去了一封亲笔信,邀孟昶出兵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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