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江州王府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默而威严。距离芙蓉阁那次秘密会面,已过去数日。夜昙花肩后的伤在龙昊特制的“清灵散”和自身强健的体魄下,已好了七八成,只余一道浅粉色的新疤,活动间已无大碍。但龙昊“伤好之前不得行动”的命令言犹在耳,她本应继续在听澜筑静养,或顶多在外围打探些消息。
然而,夜昙花骨子里那份属于“夜行客”的躁动,以及对那夜在玉芙蓉面前提及“主人很有实力”时、心底那一丝连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想要证明“主人确实有实力、自己也有用”的微妙心绪,让她在伤愈后第一个无眠的夜晚,再次换上了那身熟悉的夜行衣。
“只是去探探,不拿东西,不惊动人,看看王府的布防,尤其是那劳什子世子和郡主的居所附近,替主人多了解些情况。”她这样对自己,将黑巾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在暗夜中亮得惊人的眸子,里面跳动着久违的、属于冒险的兴奋火焰。她像一尾灵巧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出听澜筑,融入了无边的黑暗,目标直指城西那片最显赫的府邸——江州王府。
有了前次潜入芙蓉阁的经验,夜昙花对王府外围的明岗暗哨、巡逻规律更熟悉了些。她如暗夜中的狸猫,利用墙角的阴影、树冠的掩映、假山石洞的曲折,避过一队队提灯巡夜的护院,轻车熟路地翻过王府高墙,再次潜入了这座深宅大院。
这次,她的目标更明确,也更大胆。她避开了相对僻静的西苑,朝着王府中轴线上,更核心、守卫也必然更森严的区域摸去。那里是王爷、王妃、世子、郡主等主要主子的居所,若能探得一些有用信息,对主人龙昊了解王府核心动态,或许会有帮助。
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在飞檐斗拱间起,在雕梁画栋上借力,将“夜行客”的轻身功夫发挥到极致。然而,越往中心区域,守卫的密度和等级便呈几何级数提升。不仅明处的护院更多,暗处似乎也潜藏着几道异常沉凝、若有若无的气息,令她心头微凛,知道有真正的高手坐镇,不敢靠得太近。
“看来,主院是进不去了。”夜昙花伏在一处偏厅的屋脊阴影中,有些气馁地想到。但来都来了,空手而回,又非她所愿。目光逡巡间,她注意到侧前方一座相对独立、但建筑华美、灯火通明(虽已深夜,仍有数间屋子亮着灯)的院,看规格,不似主院,但比普通姬妾的居所又气派许多,院门悬挂的灯笼上,似乎写着一个“明”字。
“明?是了,这定是那世子乾明峰的‘明辉院’了。”夜昙花心念电转,记起白素贞曾提过。她美眸中光芒一闪,进不了主院,能到世子院中一观,也是极好。这乾明峰阴险毒辣,是主人明面上的对头,多了解他一些,总没坏处。
她更加心,将气息收敛到最低,如同虎游墙,从侧面的高墙翻入明辉院。院内布局精巧,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但夜昙花无暇欣赏。她屏息凝神,躲过院内零星的仆役和巡逻的侍卫,朝着主楼方向潜去。主楼二楼的一间厢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似乎正在伏案读书或处理文书。
“是乾明峰?”夜昙花心中一动,或许能听到些什么。她像一片羽毛,轻轻飘在主楼侧面的回廊顶上,准备借着一根粗大的廊柱阴影,靠近那亮灯的窗户。
然而,就在她足尖刚刚触及回廊顶的琉璃瓦,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将稳未稳的瞬间——“嗤!”一声极其轻微、却锐利无比的破空声,从斜刺里猛然响起!一点寒星,在月光下几乎微不可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射她的腿!
是暗弩!而且是从一个极其刁钻、她视线死角的位置射出的!这明辉院中,竟在暗处布置了如此隐蔽的机关!
夜昙花心中大骇,但多年刀头舔血练就的反应救了她。她完全凭借本能,腰肢在空中猛地一扭,硬生生将身体侧开半尺!“笃!”一声闷响,那支短精悍的弩箭擦着她的裤腿飞过,深深钉入她身后的廊柱,箭尾兀自颤动不已,发出“嗡嗡”的轻响。
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腿外侧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显然被箭簇带了一下,虽未入肉,也擦破了皮。更糟糕的是,这暗弩被触发,必然已惊动了机关相连的警报!
果然,几乎在弩箭钉入廊柱的同时,下方院中,以及附近几处阴影里,同时响起了短促而尖锐的呼哨声!紧接着,杂沓的脚步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以及中气十足的呼喝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有刺客!”
“在那边!回廊顶上!”
“围起来!别让他跑了!”
“放箭!心别伤了世子!”
数道矫健的身影从不同方向扑出,其中两人更是直接腾身而起,手中刀光雪亮,朝着夜昙花藏身之处斩来!看其身手,赫然是江湖好手,绝非普通护院!更远处,已有弓弦拉动之声响起!
夜昙花暗叫一声“苦也”,知道行迹彻底暴露,再不敢有丝毫停留。她强忍腿疼痛,足尖在瓦面上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后急退,同时反手一扬,数点寒星(她惯用的飞镖)射向扑来的两人,不求伤敌,只求阻其来势。
“叮叮”两声,那两人挥刀格开飞镖,身形只是略微一滞。就这么一滞的功夫,夜昙花已退到回廊边缘,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下方是松软的草地,她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毫不停留,朝着来时记忆中的、守卫相对薄弱的一处围墙方向,发足狂奔!
“追!”
“刺客往西边跑了!”
“关闭所有门户!发信号,通知各院警戒!”
整个王府,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沸腾起来!锣声、梆子声、呼喝声、奔跑声响成一片!无数火把被点燃,将王府映照得如同白昼!一道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朝着夜昙花逃窜的方向围堵过来!
夜昙花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黑色闪电,在亭台楼阁、假山花木间穿梭腾挪,利用复杂的地形躲避着身后射来的零星箭矢和越来越近的追兵。但王府实在太大,守卫也太多,她又不熟悉核心区域的道路,很快就被逼得有些慌不择路。
“在那里!放箭!”
一声厉喝,前方岔路口突然涌出七八名手持强弓硬弩的护院,箭矢如飞蝗般攒射而来!夜昙花心头一沉,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旁边是高墙,已是绝境!她猛地拧身,扑向旁边一座假山,想要借假山石洞暂避箭雨。
然而,就在她身形将动未动之际,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修长、稳定、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巧巧地搭在了她的手臂上。那只手的力量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妙的牵引力,让她前冲的势头不由自主地偏转了方向。
“这边。”一个清朗悦耳、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男声,在她耳边极近处响起。
夜昙花大惊,本能地就要反击,但对方的手如同附骨之疽,轻轻一带,她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以一种诡异而流畅的身法,瞬间滑入了假山旁一丛茂密的、爬满藤蔓的阴影之中。这丛阴影看似寻常,但那人带着她三转两转,竟钻入了一个被藤蔓巧妙遮掩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后似乎是个的凹洞,刚好能藏下两人,且极为隐蔽。
几乎就在他们躲入阴影的刹那,箭矢“嗖嗖”地射在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和假山上,发出“夺夺”的声响。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逼近。
“人呢?”
“刚才明明在这!”
“搜!肯定躲起来了!仔细搜!”
火把的光芒在附近晃动,脚步声近在咫尺。夜昙花屏住呼吸,身体紧绷如弓弦,右手已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刃。她能感觉到,那个突然出现、将她拉入此地的男人,就紧贴在她身后,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后颈,带来一阵陌生的、清冽好闻的、类似松柏混合着淡淡酒气的男子气息。
她没有回头,也不敢有大动作,只能用眼角余光竭力向后瞥去。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乎是个身形颀长的男子,同样穿着一身利于隐匿的深色衣衫,脸上似乎也蒙着什么。
外面的搜查持续了片刻,一无所获。领头之人低声咒骂了几句,留下一句“仔细守着各处出口,他跑不远!”便带着大部分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追去,只留下两三个人在原地警戒。
危机暂时解除。夜昙花刚要松一口气,身后的男子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动。果然,没过一会儿,又有两队巡逻的护院交叉走过,脚步声远去,王府内的喧嚣似乎也开始向其他区域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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