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没立刻离开,而是把宿营点更细地看了一遍。
左侧有半片压扁的草药叶,应该是用来止疲。角里还有一点碎泥,不是本地土色,偏青,明来人曾经走过更湿的地带。再往里,一根削得过分整齐的木签插在石缝里,签头被掐断,只剩短短一截。
陆昭捏起木签,在手里转了转。
“训练出来的人。”
“边境势力?”
他想了想,又否掉一半。
“也不一定。”
若只是边境巡线,他们没必要把路标刮掉,也没必要在旧驿道一带留这么细的假痕。除非,他们找的东西不适合放到明面。
陆昭把木签放回原处,目光沉了些。
“归航之引。”
“残灯。”
“碎图。”
“看来盯着这些的,不止一个。”
他没有久停,借着岩后的地势简单做了个遮身位,把自己今晚的歇脚点定在宿营点更靠上的一块裂石后。
天彻底黑下来时,边境山地的寒意开始往外爬。
风从断坡和石缝里灌出来,一阵一阵,穿过夜里空荡荡的坡谷,细长尖利,真像有人隔着很远吹哨。
陆昭靠着裂石坐下,没有生大火,只在石缝里压了几根细枝,留一点勉强够用的火头。光很低,照不远,也正好不容易暴露位置。
他把旧石环收在袖里,手边压着药包和短刀,背后是岩,前方则留出能看见半片坡地的空隙。
夜深后,边境的空更明显。
没有黑石的巡守脚步。
没有石殿钟声。
没有谁会在另一侧替他盯第二眼。
这一刻,他才真正清楚地感觉到,之后的每一次停步、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判断,都是他一个人的。
陆昭闭了闭眼,又睁开。
“行。”
火慢慢矮下去。
一更过去,四周除了风,就只剩石屑偶尔滚的轻响。
他始终没有完全放松,地脉感知像一层很薄的网铺在身周,顺着地面扩出去,守着脚下每一点回震。
到了后半夜,营火只剩最后一点暗红。
陆昭本已将注意力收得极细,忽然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轻碰。
很轻。
像金属边角不心互撞了一下。
不是风吹出来的。
也不是石头滚动会有的音。
陆昭眼神一下定住。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立刻去看声音方向,只是先把呼吸压得更稳,指尖无声地搭上刀柄。
“终于来了。”
那声轻碰后,四周又静了。
太静。
静得像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
可陆昭知道不是。
他缓慢转动视线,借着残火和月色,一寸寸扫过远处的坡、断石和更黑的山影。
什么都没有。
连一片不该动的草影都看不见。
可正因什么都看不见,才更明问题。
对方不急着靠近,也不急着动手。
这不是迷路人,也不是偶然路过的商旅。
这是在看。
在量。
在确认他是不是那个值得盯的人。
陆昭把刀从鞘里无声抽出半寸,又缓缓按回去。
“刚出黑石就被盯上。”
“动作够快。”
风又从断坡那头钻过来,哨声一样拖得很长。
他没有再加火,只任最后一点火星一点点暗下去,让自己彻底融进夜色。
这一夜后半程,陆昭几乎没再动。
那些藏在黑里的人也没再发出第二次声响。
直到天边最东处慢慢泛出一层极浅的灰,他才撑着膝起身,先看了一眼昨夜声音传来的方向。
依旧没有人。
只有荒坡、碎石、断木和一层被夜风磨冷的白霜。
他收拾得很快,没有留下一点多余痕迹。
离开宿营点后,陆昭没有立刻沿旧驿道走,而是先逆着坡线折了一段,想从更高处回看昨夜那些视线可能藏身的角度。
走到一块翻起的旧路碑前,他脚下一顿。
路碑半埋在土里,正面早被风沙磨平。可碑体翻起的一面背光,泥层很薄,似乎有人不久前曾碰过。
陆昭蹲下,用指节轻轻刮开一层土。
石面
不是字。
也不是普通路记。
那刻痕分成两半,一边像半盏灯,一边像半截舟。
陆昭盯着那道痕,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石策遗卷里的“旧舟残灯”,在黑石只是文字。
到了山外,终于有了第一处真正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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