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的路,真正开始了。
山脊后方的风更直。
碎坡连着荒岗,旧石路断断续续,时有半截埋进土里,时有一段被草根拱开。陆昭下坡后没有走快,只顺着枯溪边沿往前压。
脚步很轻。
人也很静。
黑石那边的气机已被他一点点压回心底,剩下的,只有眼前路。
“先折东,不走正岭。”
鹰眼的话还在耳边。
“翻第一脊后,沿枯溪下切,避开废驿旧哨。”
陆昭抬眼扫过前方地势,没有停,顺着低处继续走。
天色已过正午,山外群岭的影子却拖得很长。边境地势和黑石不同,没有那种整片压下来的矿山气,空得多,也散得多。可空并不代表松,反倒让每一点异动都更难遮。
他走出两里后,第一次停步。
前方是半截旧驿道。
石基还在,边缘早被风沙啃掉,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断层。道旁立着几根残木桩,表皮磨得发白,细长弯曲,远远看去,像一排插在地上的旧骨。
陆昭低头看了一阵,抬脚踩上去。
石基很稳。
可稳得过头。
他蹲下,手按地面,心神沉下去。
地脉反馈很散,像这里早被很多脚步碾过,浅层土气被磨乱,残存不下完整痕路。可也正因太乱,反倒有一处显得格外干净。
陆昭抬头,看向驿道前方一根倒伏的路标残柱。
那柱子只剩半截,斜压在沙土里,表面磨得很平,原本刻字的位置空空一片。
他走过去,指腹在木面上轻轻一抹。
不是自然磨平。
是被人专门刮过。
而且不止一次。
“有人不想让后来人认路。”
这句话他得很轻,像只是给风听。
话,他没再久留,绕过旧路标,继续往前。
走出驿道尽头时,前方山体忽地一折,碎石坡下出现一片看着很平的灰白带。带子不宽,横在两道低坡之间,表面没什么异样,连草都长得均匀。
陆昭脚下一顿。
“不对。”
他没有靠近,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石髓玉胎在胸口微微发热,灵魂深处那团混沌星云轻轻一转,带着地脉感知往前铺开。
下一刻,那片灰白带在他的感知里裂开了。
不是土裂。
是空间层面的一层浅折。
很薄,很乱,像某种没完全合拢的旧伤口,贴着地皮延伸。若是寻常人一步踏进去,未必会立刻出大事,可只要稍有偏差,整个人就会被那层乱折带着错出去,轻则迷向,重则半身卡进裂缝。
陆昭望着那片平地,眼里没什么波。
“浅层褶皱带。”
“边境也有这种东西。”
他顺着褶皱边缘慢慢走了一圈,很快找到一段最薄的拐角,借着坡面碎石做踏点,侧身掠了过去。
地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灰白带在风里毫无变化,依旧平平静静地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比东南更松?”
陆昭轻轻吐出一口气。
“只是换了样。”
天色渐沉。
他翻过两段断坡,靠近一面风蚀岩时,脚步忽然慢下来。
岩后头有旧火痕。
很浅。
若不是风向正顺,他未必能一眼看见。
陆昭绕过去,果然在背风凹地里找到一处宿营点。
地上压过草席,边缘还留着细碎草茎。两块支锅石一高一低,旁边有倒翻的木勺和半截折断的绳头。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圈灰白炭屑,可他蹲下把手探到一只歪倒的铁锅底部时,指尖却碰到一点将散未散的余温。
人刚走不久。
至少,不超过半日。
陆昭的目光在宿营点里缓缓扫过。
他先看脚印。
痕迹被简单抹过,但抹得不细。左边三串步子深浅不一,鞋边较宽,拖痕明显,像常走长路的边地商队。更外一圈则不同,点很准,间距稳定,甚至连停步的位置都带着一种刻板的整齐。
他又看散物。
木屑里混着两粒硬麦,一角布条上沾着细盐,明商队确实来过。可靠里那块石面被擦得很干净,上面放过什么长形东西,留下两道极细的平行磨印。
“不是商队的。”
陆昭抬手拨开一层灰,露出
纹路窄,边缘直,踏地不重。
“队形走得整。”
“点也收得住。”
“像探队。”
他停了停,重新把整片宿营点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批人。”
“前一批边地商队,东西杂,停得短。”
“后一批人数不多,最多六到八个,动手利索,收尾干净。”
他低头看向铁锅。
“三日内都来过。”
风从岩上掠下来,擦过火灰,卷得地面细屑轻轻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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