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的手没有停。
“最难治的不是病。是执念。病有药可医,执念没有。”
长公主沉默了许久。
她翻过身来,正对着李长安。
“你说得对。不是病。是执念。”
“先帝的妹妹平阳长公主,你可能没听说过。她很早就嫁人了,不是和亲,是真正的嫁人。驸马是当年的新科探花,文武双全,骑射尤其好。成婚那年她才十六岁,驸马十九。婚后三年,是她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驸马带她去郊外骑马,教她射箭,给她写诗。她那时候觉得,这一生就这么过去了,也挺好。”
她停了一下。
“后来呢?”
李长安问。
“后来,先帝驾崩,当今皇上登基。皇室的人死的死,散的散。驸马领兵在外,本来说好了那年的中秋回来团圆,她连月饼都亲手做好了。结果等来的不是人,是一副灵柩。先帝驾崩那年,驸马死在北境战场上。连尸首都没找到,灵柩里只有他的一套盔甲。”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李长安拔出银针,用棉布擦了擦针尖,重新刺入另一个穴位。、
“今年是第十年了。”
长公主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这十年里,我没有出过公主府一步。没有参加过一场宫宴,没有见过一个外人。我把府里所有跟驸马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一间屋子里锁起来,发誓再也不打开。可我每天夜里闭上眼,还是能看见他。”
她抬起头,看着李长安。
“李大夫,你看过那么多病人。你说,我这病,药石能医吗?”
李长安看着她。
“药石能医心脉郁结,能疏通经络,能让殿下夜里安睡。”
他把最后一根银针收回针包里。
“但药石不能让死人复生,也不能让活人永远活在回忆里。殿下问药石能不能医,能。但殿下若想真正走出来,需要的不只是药石。”
“那间锁起来的屋子,殿下若想再去看看,不必勉强。但若哪天想开了,想找人陪着去,可以叫个人陪着。一个人进去,看到的全是旧物。两个人进去,或许能看到别的东西。”
长公主没有回答。
她侧躺在软榻上,面朝墙壁。
李长安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从长公主府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刚进驿馆房间,迎面便扑来一团白影,直直撞进他怀里。
李长安被撞得后退了半步,下意识伸手接住。
是雪球。
她化作人形,白发披散,穿着李长安的衣服,赤足踩在地上。
“你说话不算话!”
李长安愣了一下。
“我哪里说话不算话了?”
“你说过带我去吃驴打滚的!还有豌豆黄!还有冰糖葫芦!”
雪球掰着手指头数。
“结果你天天往宫里跑,把我跟老道士扔在驿馆里,连饭都不回来吃。驿馆的厨子做的全是素菜,连块肉都没有!”
陈道长从厢房里踱出来。
“驿馆的素斋其实不错。就是油少了点,盐淡了点,花样也少了点。老道吃了十天,感觉都快成仙了。”
李长安看着面前一老一小的两张脸,叹了口气。
“收拾一下。出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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