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富贵话音刚落,人群里就跑出个半大小子,一阵风似的蹿回了村里。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地契?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
刘根生第一个嗤之以鼻:“何富贵,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一张烂纸能顶什么用?现在是人民政府,一切都得按国家的法律来!”
上河村的村民也跟着起哄,觉得何富贵这是黔驴技穷,胡搅蛮缠。
然而,周晨却没有笑。
他看着何富贵那一脸笃定的神情,心里反而咯噔一下。
在基层,最怕的不是明火执仗的对抗,而是这种看似荒唐,却牵动着一整个村子宗族情感和历史认同的东西。
一张老地契,在法律上或许一文不值,但在村民的心里,它可能比红头文件还重。
处理不好,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人心,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乡党委书记陈大山曾点拨过他,在乡下办事,得懂“天理、国法、人情”。
国法是底线,人情是润滑剂,而那天理,说的就是这种老百姓心里认的“老理儿”。
不多时,那小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用一块红布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一个东西。
何富贵郑重地接过来,层层打开,一张边缘已经残破,纸质泛黄发脆,满是折痕的纸张展现在众人面前。
上面是用毛笔写就的繁体字,还盖着几个如今已无人认识的模糊印章。
“周乡长,你请看!”何富贵将地契托在手上,像托着一件稀世珍宝,“这是民国二十三年的地契!上面写得清清楚楚,‘S’形湾往北三十丈,皆属我何家祖产!后来土改,我们家主动把地分给了村里,但这片河滩地,因为年年发水,没法种庄稼,就一直搁置着,成了我们下河村的集体土地。这上面,连当时的界碑位置都画着呢!”
周晨凑过去,仔细端详。
这张地契虽然老旧,但字迹依然可以辨认。
上面确实记录着何家祖上购买土地的范围,提到了“S”形湾,也提到了“三十丈”这个距离。
麻烦了。
周晨的眉头紧锁。
这东西就像一根刺,扎在了现代测绘图的精准和法律的严谨之上。
你不能说它没用,因为它代表着一段历史,是下河村村民集体记忆的一部分。
但你也不能完全认它,因为它的计量单位“丈”,与现在的“米”如何换算?
它提到的界碑,历经几十年风雨,早就无影无踪了。
更重要的是国家经过数次土地普查和确权,早就有了法定依据。
如果今天认了这张老地契,那明天是不是张家、李家都能拿出更老的“祖传宝贝”,整个卧龙乡的土地规划就成了一锅粥。
“何主任,”周晨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我尊重历史,也尊重你们何家的祖辈。这张地契是宝贵的历史资料,应该好好保存。”
他先给这东西定了性——历史资料,而不是法律凭证。
何富贵眼神一闪:“周乡长,你这是不认账?”
“我不是不认账,我是要对历史负责,更要对卧龙乡的未来负责。”周晨没有被他带着走,“地契上说的界碑已经不在了,‘三十丈’究竟是多远,谁也说不清。如果仅凭这一张纸,就把国土所的红线图推翻,那我这个乡长,就是对国家法律的亵渎,是对上河村村民的不负责任。”
“那你就是偏袒他们!”何富贵身后的村民情绪又开始激动。
“大家静一静!”周晨抬高声音,压住了嘈杂,“但是!”
一个“但是”,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回来。
“但是,我也不能无视下河村乡亲们的感情和这份历史凭证。这样吧,我提议,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
“调查组?”何富贵和刘根生都愣了。
“对。由我牵头,乡国土所、上河村、下河村都派代表参加。”周晨的思路飞速运转,一个拖延与转化的计策已然成型,“我们的任务不是争地,而是‘还原历史’。我们一起去县档案馆查阅卧龙乡历年的土地变迁资料,包括土改、合作社时期、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每一次的土地划分记录,都要找出来。我们还要去拜访两村上了年纪的老人,听他们讲讲过去的故事,看看有没有人还记得那个界碑的大概位置。”
他看向何富贵:“何主任,如果档案资料和老人们的记忆,都能印证这张地契的说法,那不用你争,我亲自去县里打报告,重新调整规划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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