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大队改村,他家老大就去了村上,可别感觉包产到户以后村子就没权力了,我跟你说,更大了,好处也更多了。
回到路上,杨雪她们都等在这,张铁军没让她们进去拜坟。
“这边儿的空气真好,”杨雪说:“感觉特别清新,肺子都感觉舒服了。”
“俺家那空气不好啊?”张倩不爱听了,谁家还不是住在林子边上了?
“不一样。”杨雪摇摇头。她是真感觉不一样。
“走吧,不坐车了,溜达溜达,带你们走走我小时候走过的路。”张铁军扬了扬下巴带头往北走。
又一阵风吹过来,空气里全是淡淡的花香,特意去闻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就在不经意间就闻到了,若有若无的。
风吹过树林发出特有的哗哗声音,不大,但总是会听的清清楚楚。
“这河上怎么没有桥?”
“一直就没有,我小时候就没有。”
“那就一直这么踩着石头蹦?”
“原来石头都没有,就趟过去。我小时候还挺喜欢这么过河的,可以趟水,顺便洗洗脚。
不光是这里没有,我姥家后面,还有进村那边儿,都没有桥,那边的河面夏天得有二十米宽,还不是得趟。”
“摆上石头也就管一阵儿,”二叔说:“也不知道怎么弄的过阵子就没了。”
那还能怎么个事儿?让人故意给搬走了呗,就不想让南沟这边的人好好过河。
南沟里除了张铁军姥姥家就只有老钟家和老杨家这两家轮流当队长的,就是跟着人家吃了瓜烙。
不过总体来说对张铁军家影响不大,他们进村的次数少,平时都在地里忙活,哪有时间去村子里逛啊,也没有事情。
过了河开始下坡,就这么溜达着走了有两百米,就是张铁军姥姥家了。
虽然这房子院子都是复建的,但还是让张铁军恍惚了一下,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几个女人好奇的到处乱看参观了起来,杨兮月甚至还绕过烟囱去看了看茅楼(旱厕)。
“你不嫌臭啊?你咋不进猪圈看看?”
“嘿嘿,我就是想看看什么样的。”
“那你可看不到了,原来可不是这样的,原来就是一个大坑,上面架了几块木板,站上去都颤颤巍巍的。”
虽然说的是原样复建,但是肯定没有必要把厕所里面都弄的一模一样,那也太不方便了。
“你们小时候擦屁股用啥?”杨雪小声问,好奇的眨巴着大眼睛。
那个时候河南好像是用土坷垃,石头片儿什么的,还有树叶子,玉米瓤子这些。
其实这边儿也差不多,全国的农村基本上是比较统一的,城市里才各种不同。
“高梁杆儿,把高梁杆儿破成两瓣这么刮。后来就是报纸作业本了,八几年以后。
再往后就有手纸子,厂子给发,我家在城里嘛,要比这边别人家好一点,有纸。”
那时候张爸张妈是工人嘛,总往回送东西,和其他农村人家区别还是挺大的。
那时候有哪个农村人舍得抽卷烟喝茅台的?张铁军的姥姥都享受过,在孝敬老人这一块张爸张妈绝对是楷模。
现在安保大队搬到三道河桥那边去了,这里就是个值勤点儿,每天有三个人在这值班,显得屋里院子都有点空。
主要是屋子大,南北大炕的房子。
别说这会儿,就算是在八十年代,南北炕的人家也不算多,那是真的宽敞。
“前面老太太回来还在这住了几天,”二叔笑着说:“我瞅着老太太是抹了眼泪的,一问就不承认。”
那确实,老太太这一辈子干什么都软,就是嘴特别硬。
毕竟是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在这里从年轻貌美到头发花白,从吃不饱到自给自足,那能没有感情吗?
不过就是这一大段记忆并不是那么美好罢了,不想提及。
人越是不想提的,才越是刻骨铭心的。
村子里唯一还能让张铁军想起来小时候的,就只有那棵巨大的老柳树了,张铁军小时候它就有那么粗壮,现在还是那个样子。
其他的,什么都变了样,一个崭新的,富裕的,方便卫生的,繁花似锦的新新小村落。
去看了看五爷五奶,看了看几个堂亲叔叔和姑姑,张铁军就走了。
都没在村里吃饭。
到三道河这边儿公司总部转了转,算是视察。
发电厂加工厂肥料厂养猪场养鸡场,研究所,看了看同样改天换地的姚家堡子和这边的大山大河。
莫名的,张铁军就感觉到,自己以后可能,就不怎么会回来了。
他自己并没有这么想,但就是感觉到了。
到是没有什么舍不得,也不感觉可惜,就是有那么一点儿空落落的,说不明白。
在公司食堂吃了午餐,下午到法台看了看春耕的准备工作,这边儿到是变化没有那么大,不过到底也是不一样了。
按照张铁军的吩咐,村中心的那个供销合作社的外观保留了原样,只把里面做了翻新加固,现在依然在营业。
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在合作社的门前修建了一个广场,种了一些花花草草的。
“集体耕种养殖以后,村民有没有意见?平时要多关心一下思想方面的问题。”
“没有,现在都是拿工资,旱涝保收的事儿谁能不乐意?又不傻,再说现在什么都有机器也不累。”
这边儿已经实现机械化作业了,有什么新农机新农具的,这里都是全国第一个用上的地方。
叫新农机合作点儿,就是先要在这里使用两到三个耕种季确认实用性和安全性,然后才能上市销售。
看过去到处都是大型中型小型的拖拉机,或者是什么机的,反正看着都差不多。
高的有三四米,矮的像儿童玩具似的。
河岸上新修了堤坝和码头,顺着堤坝是一条全新的公路,顺着弯弯曲曲的河岸弯弯曲曲的通向远方。
这一段的河面没有多么宽,也就是一百二到一百五十米那么个样子,最深的地方接近十米。
在过去这是一条主要运输水道,船来船往帆织如云,从这边儿一直连通到庄河的出海口。
张铁军他们一行人告别了二叔,顺着水滨新公路往市里走。
经过偏岭的时候,张铁军就是在车上看了几眼,没叫停车。他都不知道停下来干嘛。
这辈子,他和这里的几乎没发生过什么瓜葛。
到是上次编制核查的时候,这个镇子成为了典型案例,镇委镇政府在编一千两百多人,一半是吃空饷的。
好家伙光是门卫就有十来个人。
为了增加岗位在后院墙开个永远没有人走的大门,说的就是这里。
现在镇政府大院还是那个大院,不过里面的人整个浪儿都已经换了一茬,包括书记和镇长,满编一百零七人。
镇中心的那栋干部楼也已经换了主人,卖给私人居住了。
火车站那里多了一片厂房。
河两岸平坦的农田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山坡上已经起了成片成片的树林,果林里白的黄的粉的花正在开放。
“农田一定不能碰,”张铁军对杨雪说:“工业不是不能搞,但不能在破坏农田的基础上搞,另外环保措施必须先到位。
要警告地方,要提醒他们环境保护的重要性,对尾气尾水的排放都要制定严格的可执行标准。”
杨雪拿出小本子把张铁军的话记录下来,等回去了转交给于君。
现在张铁军也到了这个地步了,他随时随地随口说出来的话,都会进行记录,有一些会上报纸,有一些会形成文件发下去。
“以后肯定得有人骂你。”杨雪笑着说。
“骂就骂吧,骂几句又不疼,总比到处都给祸害了好,到那时候再后悔想治理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光是环保的问题,你不让动农田那厂子什么的只能进山,投入成本直接提高一大截,人家不骂你呀?
还有的地方人家投资方直接就换地方了,更得骂你。”
“这都不是破坏农田的理由,投资工厂是要挣钱的,投入上增加一点对他们的影响微乎其微,但是对农业来讲就至关重要。
地就那么多,占一点就少一点儿。”
“前面就是啤酒厂了,你去看看不?”
“算了,没必要,直接回家吧。”
杨雪嘟了嘟嘴,斜了张铁军一眼。肯定就是想那俩大娘们了,真想切了他。
杨雪说的啤酒厂就是本市啤酒厂,是一家成立于八一年的酿造型啤酒厂,采用传统的纯酿发酵工艺,口感特别好。
啤酒的名字叫龙山泉,据说最开始建厂的时候,选择的水源地是卧龙山的一个泉眼,所以起了这么个名字。
属于是小众精酿啤酒,产量一直不大,就在本市以及周边地区销售。
辽东最出名的啤酒品牌是雪花。
雪花啤酒九三年被华润收购,也成为了华润手里最大最能打的品牌,但是华润雪花事实上已经不是老雪花了。
龙山泉因为产量的原因没被华润看上,后来和日本进行了合资。
不过现在已经属于东方系了,走的是精品路线。
上辈子,龙山泉和日本合资以后进行了扩建,为了增产用凿井取水的方式替代了泉眼自流。
虽然使用的还是同样的地下水,水质和啤酒的质量也没有变化,但是依然被各种诟病,被人举报说虚假宣传。
但是它真的是好喝呀,估计就是同行举报的。
只有同行才是赤果果的仇恨。
顺着太子河绕过山嘴弯,穿过卧龙镇,车队没走育龙路,而是绕了一下走的青松岭。
张铁军带着大家到青松岭烈士陵园祭拜了一下。
这座始建于八五年的烈士陵园已经进行了修葺扩建,从公路边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上,周围松柏苍苍庄重肃穆。
天空下起了小雨,不大,丝丝点点无声无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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