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卿的《练兵新法》,朕已细读三遍。西校场以步破骑,战报详实,确有可取。”赵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然朝中多有非议,言你年少轻狂,所倡之法颠覆旧制,恐动摇国本。枢密院甚至有人说,你练兵之法,过于注重器械阵法,轻视将士勇武,是舍本逐末。”
王中华心知考验开始,恭敬道:“陛下明鉴。臣以为,战争之道,在于‘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胡骑长于野战奔袭,弓马娴熟,此其长。我大宋步卒,长于纪律严明,器械精良,阵型稳固。臣之法,旨在扬长避短,——以坚阵挫其锋,以劲弩伤其马,以长枪拒其冲,如此,步卒方可与骑兵周旋,甚至战而胜之。”
打仗嘛,王中华虽然实战经验不多,理论水平那是杠杠的。什么“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什么“以己之长攻其所短”,什么“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早在初中时期就背的滚瓜烂熟。
赵祯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可知,范公当年‘庆历新政’?”
王中华心头一动。这个时空的“庆历新政”核心是整顿吏治、强兵富国,但结局实在不敢恭维。王中华前世也曾研究过庆历新政,对其利弊了如指掌。
“臣略知一二。”王中华谨慎措辞。
王中华当然知道,“庆历新政”失败的核心原因不止是保守派反对。根本原因在于“吏治为先”的致命伤。庆历新政的核心是改革官僚队伍,即“择吏为先”、“以整顿吏治为中心”。在一个“人治”的专制社会里,要求当权者通过改革来限制自己的权力和特权,本身就是极其困难的。正如后世学者指出,试图在不改变根本制度的前提下解决“任人之失”的问题,这种失败几乎是必然的。
仁宗皇帝轻叹一声:“满朝文武,言革新者众,真能任事、肯担当、不惧毁誉者,寥寥无几。更有人,表面赞同,暗中掣肘,甚至勾结外藩图谋不轨。”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让阁中空气骤然凝滞。王中华与欧阳修对视一眼,都听出了话外之音——这是在暗指朝中有人与北辽或西夏暗通款曲,甚至可能与皇亲国戚有所牵连。
“王卿,”赵祯目光如炬,直视王中华,“你来自山野,视角或许不同。依你之见,我大宋积弊,根源何在?未来之路,又在何方?你只管说来,朕姑且听之。”
这句话还真说到了王中华的“作家”特长上,或者说挠到了王中华的“痒点”。王中华为了写穿越小说《大宋风云》,他曾经用AI做过推算,对庆历新政的得失了如指掌。
“大宋积弊有‘三失’。一失,在于进取之心渐失。”王中华声音清晰,“太祖太宗时,尚有混一天下、恢复汉唐旧疆之志。然澶渊之盟后,以岁币换和平,虽有休养生息之利,却也消磨了朝野上下的锐气。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然‘弛’之过久,筋骨便会松软,再想‘张’时,已力不从心。如今谈及北伐,朝中多言‘国力不济’‘恐启边衅’,却少有人敢言‘胡虏可破’‘燕云当复’。此心气之失。”
赵祯目光微动,想起张昷之对大理形势的分析,不由暗暗摇头。他没有打断王中华,听他继续分析。
“二失,在于文武之道失衡。”王中华继续道,“重文抑武,本为防唐末藩镇之祸,其意可嘉。然矫枉过正,致使武人地位低下,‘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良家子不愿从军,军中升迁多倚资历、门第,而非战功才干。文官典兵,往往不通实务,以文墨律条掣肘将帅。如此,武备何以振作?边防何以稳固?此平衡之失。”
欧阳修在一旁,听得微微颔首。这些话,他也曾婉转进言,但由王中华这个“局外人”如此直白说出,别有一番力量。
“三失,在于工商之利未兴。”王中华抛出第三个观点,“大宋商业繁荣,甲于天下,汴京更是万国辐辏。然朝廷对工商,仍多以‘末业’视之,征税则重,扶持则少。海贸之利,多为豪商与沿海官吏中饱;新技术、新物产,往往被视为‘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更得不到官方有力推广。殊不知,工商乃财富活水,科技乃强国基石。无雄厚财力支撑,强军、养民、兴学,皆是空谈。此眼光之失。”
他很想引用伟人“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话,很想推荐实干型科技狂人沈括,很想寻找活字印刷术先驱毕昇,很想寻找北宋“最强理工男”苏颂……但他知道时机不到,他知道有些事只能默默去做,不能张嘴乱说。
赵祯听后默然,想到陈州一行见到的老门潭一带百姓富足的情景心头感慨不已。他良久不言,阁中只闻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三失呀,进取之心、文武平衡、工商之利。”赵祯缓缓重复,眼中光芒闪烁,“王卿所言,虽有些尖锐,却也不无道理。然则,依你之见,该如何补救?难道要朕重启新政,再掀朝堂波澜?或是大举用兵,赌国运于一战?”
“臣不敢。”王中华躬身,“激进变革,易生变乱。臣以为,当取‘潜移默化、由点及面’之法。”
“你且细细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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