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浪急。
流求东海岸一处极为隐蔽的海湾,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水道通向大海。此时,海湾里静静停泊着二十多艘形制古怪的窄长船只,船身低矮,两头翘起,像巨大的螃蟹。岸上,依着山势搭建着密密麻麻的窝棚和木屋,隐约有火光和人声传出,空气中飘荡着鱼腥、汗臭和劣质酒的味道。
这里就是刘正带人追踪了半个多月,最终锁定的毗舍邪海盗在流求附近最大的一个巢穴,也是他们劫掠物资、关押奴隶、销赃分赃的老窝。据内线情报,今晚几个大海盗头子都在,正为最近一次成功劫掠了一队琉球商船而大肆庆祝。
海湾两侧的悬崖上,密林之中,一双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眼神冷静得可怕。他身边,是同样伪装精良的一百名水师夜不收精锐,人人配备短火铳、手弩、短刀和这次特意带来的新玩意儿——“掌心雷”(小型震天雷)。
更远处的海面上,十艘中型快船已悄然封锁了出口水道,船上的火炮和火枪手严阵以待。剩下的八百多水师陆战队员,分成数队,在向导带领下,从不同方向悄然向海盗营地合围。
“将军,都摸清楚了。营地分三片,中间最大那几间木屋是头目们住的地方,左边是仓库和关人的地方,右边是普通海盗的窝棚。巡逻的约莫三十人,很松懈,大部分都喝得差不多了。”一个同样涂着花脸的斥候凑到刘正耳边低语。
刘正吐掉草茎,看了看天上被乌云半掩的月亮,又感受了一下风向。
“风向对我们有利。传令:一刻钟后,以我响箭为号。崖上的兄弟,先用手里的‘掌心雷’和火铳,给许放走一条船。陆上的兄弟,等第一轮炸完,立刻从四面压进去,用火铳开路,短兵接战,速战速决!记住,优先解救被关押的人,尽量抓活的,尤其是头目!”
“是!”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湾里的喧嚣声似乎达到了顶点,隐约能听到狂笑、尖叫和摔打器皿的声音。
“咻——啪!”
一支带着凄厉哨音的响箭,突然划破夜空,在营地上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光芒!
“敌袭!”海盗营地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发出变了调的嘶吼。
但已经晚了。
“扔!”
悬崖上,数十颗黑乎乎的铁疙瘩被奋力掷下,划过弧线,精准地落向营地中央那几间最大的木屋。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火光冲天,木屑纷飞,惨叫声瞬间被淹没。精心布置的“掌心雷”不仅装药足,里面还混了大量铁钉碎瓷,在狭窄空间内爆炸,威力骇人。几间首领木屋瞬间被炸塌大半,里面正在饮酒作乐的大小头目,非死即伤。
紧接着,悬崖上又响起一排清脆的“砰砰”声,火铳齐射,将那些从废墟和窝棚里惊慌失措冲出来的海盗纷纷撂倒。
“杀!!”
四面八方,响起了宋军水师陆战队震天的喊杀声。无数黑影从密林中、礁石后涌出,平端火铳,边冲边射。燧发火枪在这个时代的夜战中,优势是碾压性的。海盗们使用的弓箭、吹箭、短矛,在几十步外就被呼啸的铅弹打得人仰马翻。
“宋军!是宋军!”
“快跑啊!他们的雷公发怒了!”
海盗们彻底乱了。他们或许凶悍,或许熟悉地形,但在有组织、有火力、有夜战训练的正规军面前,尤其是遭受了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火力打击后,士气瞬间崩溃。有人想往船上跑,却发现水道已被堵死,炮火正等着他们。有人想往山里钻,却迎头撞上更多包抄上来的宋军。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偶有小股悍匪凭借地形负隅顽抗,也在火铳齐射和手雷开路下迅速被清除。
刘正亲自带着一队精锐,直扑左边关押奴隶的区域。踹开简陋的木栅栏,里面是令人触目惊心的景象:上百名衣衫褴褛、面容枯槁、身上带着伤痕的女人和少量男人,被铁链或绳索拴在一起,眼神麻木而恐惧。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和伤口溃烂的恶臭。
“我们是朝廷水师!来救你们的!都别怕!”刘正用刀砍断一根绳索,大声喊道。
那些奴隶起初还茫然,待看清刘正等人身上的宋军衣甲,听到熟悉的汉话,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声。有汉人,有高山族人,甚至还有几个肤色更深的南洋人。
“军爷!军爷救命啊!”
“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
战斗在天亮前基本结束。海湾里横七竖八躺着两百多具海盗尸体,俘虏了百余人,缴获船只二十多艘,金银珠宝、皮毛香料、粮食布匹等物资堆积如山。宋军自身伤亡不到三十人,可谓大获全胜。
刘正站在还在冒烟的废墟上,看着士兵们押解俘虏、清点物资、安抚解救出来的奴隶,脸上并无太多喜色。这一仗打得顺,是因为准备充分、装备碾压。但流求周边,像这样的海盗窝点,还有多少?那些逃掉的海盗,会不会卷土重来?
“将军,抓到几个大头目,都还活着,不过伤得不轻。”一个校尉来报。
“带回去,交给王爷处置。”刘正冷冷道,“其余俘虏,也一并押回。传令,清理战场,焚烧海盗尸首,修补可用船只,午时前,班师回港!”
“是!”
……
几天后,流求北港新建的简易校场。
这里人山人海。不仅驻军和随林启而来的水师将士在列,闻讯赶来的岛上汉民、高山族部落民众,以及那些被勒令必须到场的豪族代表、地方小吏,全都聚在了这里。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好奇、恐惧和不安。
校场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座木台。林启站在台上,王破虏、张世、刘正等将领按刀立于两侧。台下,跪着二十多名被五花大绑、浑身血污、垂头丧气的海盗头目,以及百余名普通海盗俘虏。旁边,整齐堆放着从海盗巢穴缴获的部分财物,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又刺眼的光芒。
更引人注目的是木台一侧,站着一百多名刚刚被解救出来、清洗干净、换上了干净衣服的女人和奴隶。他们虽然依旧瘦弱惊惶,但眼神里已有了活气,正不安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带上来!”林启沉声道。
几名如狼似虎的军士,将两个受伤最重、但明显是头目模样的海盗拖到了台前。一个是汉人模样,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狰狞刀疤;另一个皮肤黝黑,卷发,典型的毗舍邪人长相。
“此人,陈三刀,原漳州海匪,五年前流窜至流求,勾结毗舍邪人,为祸沿海,劫掠商旅,虐杀百姓,贩卖人口,罪大恶极!”
“此人,毗舍邪酋长之子,名‘卡鲁’,率众屡犯我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林启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本王代天行诛,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斩!”
刀光闪过,两颗人头落地,滚出老远,鲜血喷溅。台下响起一片惊呼,许多百姓吓得闭上眼睛,但随即又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杀得好!”
“这些天杀的海贼!早就该死了!”
那些豪族代表和地方小吏,不少人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尤其是当林启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扫过他们时。
接下来,更让他们心惊胆战的一幕发生了。
林启一挥手,陈伍带着几名安抚司的人,抬上来一个火盆,又捧上来一摞信件和几件信物。
“这些,”林启拿起几封信,在手中扬了扬,“是从海盗老巢搜出来的。有些,是岛内某些‘体面人’,与海盗往来的书信。有些,是作为‘诚意’和‘酬劳’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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