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那个漂亮的苗疆少年,是在一个雨夜。
秋雨来得绵密无声,没有雷声轰鸣,也没有电光撕裂夜幕,只是像谁打翻了天穹的凉水,绵绵密密地倾倒下来。
楚辞开车从朋友家出来,本想抄近路,却鬼使神差地拐进了一条鲜少踏足的小巷。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
哗——唰。
哗——唰。
将昏黄的路灯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本已驶过,可后视镜里那一抹倏忽而过的反光,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说不清缘由,脚下却已踩下刹车。
握紧方向盘,楚辞透过后视镜往回望去。
那家超市的屋檐逼仄得可怜,几乎遮不住什么风雨。
檐下那盏惨白的灯,将地面照得一片死寂的亮。
那个少年就蜷缩在那片白光里,像一团被暴雨打湿、不知从何处飘零而来的孤魂。
他抱着膝盖,将自已缩成极小的一团,繁复的银饰无力地垂落,浸在泥水里。
湿透的发丝绞成一缕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他手背和裸露的脚踝上。
深色苗服早已湿透,紧紧裹住少年单薄的轮廓,那些银饰还在滴水,发出细微到几乎被雨声吞没的叮当声。
楚辞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车门冲进雨幕。
他甚至忘了打伞。
冰凉的雨丝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风一吹,寒意透骨。
皮鞋重重踩进水洼,溅起的泥水沾湿了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几步冲到少年面前,他弯下腰,喘着气。
墨绿色眼珠的昳丽少年正苍白着一张脸,蜷在屋檐下。
他把自已缩得那么小,银饰沾着泥水,湿透的苗服勾勒出嶙峋的肩胛。
浓密的睫毛纤长,挂着雨珠,湿漉漉地簇在一起,像被暴雨摧折的蝶翼。
听见脚步声,少年缓缓抬头。
那双墨绿色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仿佛被冻僵的意识才勉强回笼。
他茫然地看着楚辞,眼神空洞,像是根本不记得眼前这人是谁。
他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过了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的低语,几乎要被渐大的雨声碾碎:“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楚辞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感直冲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与阿黎平视,然后伸出手,试图将阿黎从地上拉起来。
少年看起来很瘦,手腕细得仿佛用力一握就会折断。
可当楚辞真正用力时,却发现他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轻飘,那股沉甸甸的坠感,像是坠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命运。
楚辞摇摇头,甩去杂念,迅速脱下自已的深灰色羊绒外套。
外套很软,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他将其披在阿黎肩上,将领口拢紧,把少年严严实实地裹住。
“跟我回家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语气太急,一听就像个心怀不轨的坏蛋,说不定还想要拐卖人家。
他顿了顿,迎上阿黎那双毫无波澜、只是静静注视着他的墨绿色眼睛,脑子飞快转动,却又笨拙地补了一句:“我、我不是坏人。”
......艹,这话苍白得连他自已都不信。哪有坏人会自曝身份?
可他没办法。
在此刻,面对一个淋了雨、无家可归、漂亮得惊心动魄的少年,他竟然难得嘴笨起来,不知该如何措辞才能换取一丝微薄的信任。
阿黎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肩上披着楚辞的外套,银饰垂落,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头发上的水珠滴在羊绒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定定地看着楚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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