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剑柱被拔出来的那一刻，整座锁妖塔都在呻吟。
那不是石头裂开的声音，也不是木板断裂的声音，是整座塔从地基开始崩塌的声音——深沉、低沉、像是从地心传来的巨大叹息，压过了化妖池翻涌的水声，压过了远处妖物的嘶吼，压过了李逍遥自已的心跳。他站在第九层的化妖池边，浑身是伤，断刀的刀柄还握在手里，刀刃已经崩完了。池水在他脚下剧烈翻涌，黑色的水花溅到他焦黑的皮肤上，滋滋作响。
赵灵儿从剑柱上滑落，蛇尾着地，林月如冲过去扶住了她。三条命，两双腿加一条蛇尾，都在发抖。“走！”林月如喊道。
塔已经等不及他们走了。第一块石头从头顶落下来的时候，李逍遥以为是天花板裂了，但不是。是整层楼的天花板从边缘开始往下掉，一块接一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碎石砸在化妖池里，溅起的水柱有一丈高。砸在地上，砸出的坑有拳头深。灰尘从裂缝里涌出来，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混在一起，浓得像是有人把整座塔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磨盘里，正在一点一点地碾碎。
他们跑上了楼梯。石阶在脚下震动，每一步踩上去，石头都在往外滑。墙上的长明灯早就灭了，没有灯，没有幽光，只有头顶不断坠落的天花板砸下来的巨响——每一声都震得耳朵发嗡。李逍遥跑在最前面，他的左臂吊着，右手里什么都没有握着，断刀的刀柄已经不知道丢在化妖池里了。他用右手扶着墙，墙上的青苔已经干了，干裂的苔藓碎成粉末，沾在他满是血的手掌上。他跑得很快，快到肋骨在胸腔里扎得更深了，快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但他不敢慢。身后是赵灵儿，她的蛇尾在石阶上拖行，鳞片磨着石头的声音尖锐刺耳，每一声都像是有人拿刀子在石头上刮。林月如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撑着墙壁，三个人在坍塌的楼梯上拼命往上跑。
第五层的时候，楼梯断了一截。不是裂开，是整段塌了。面前的台阶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掉，砸在暗吞没。李逍遥站在缺口边上，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冲了过去。他的脚踩在缺口边缘，腾空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自已肋骨断裂的声音——不是新断的，是旧的又错位了，骨茬子在胸腔里扎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的脚落到了对面，踩在台阶上，腿一软，膝盖磕在石阶上，磕破了皮，血从膝盖上流下来。他没有停，爬起来，转身伸出手。赵灵儿在缺口那边，蛇尾蜷在地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月如，林月如推了她一下。“跳。”赵灵儿闭上眼睛，跳了起来。她的手碰到了李逍遥的手，他握住了，把她拉了过来。林月如自已跳了过来，落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脚踝扭了一下，她没有喊疼。
第三层的时候，墙壁开始往内倒塌。不是天花板砸下来，是两边的墙壁同时朝中间倒。李逍遥听到了墙壁断裂的声音——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折断无数根骨头。墙壁上那些刻了一百年的符在最后一刻剧烈地闪了一下，然后灭了，符灭了，墙也塌了。石块从两边朝中间砸下来，大块的、小块的、碎成粉末的。李逍遥冲在中间，左手护着赵灵儿的头，右手挡在自已头顶。一块石头砸在他右前臂上，骨头响了一下，不知道裂了没有。一块石头砸在他后背上，他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两步，没有倒。林月如用长剑挡开了一块砸向赵灵儿头部的石块，剑身弯了，石头弹开，剑身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坑。
第一层的时候，门就在前面。
石门还在。那道他们进来时关上的石门，现在还立在那里。但门已经裂了，不是有人从外面打开了，是塔本身在撕裂。石门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门楣一直延伸到门槛，越来越宽，光从外面透进来。月光，银白色的，冷冷的，但在满是灰尘和黑暗的塔里，它亮得像太阳。李逍遥冲过去，伸手推门。门没有动。它卡住了，不是锁住了，是门框变形了，石门嵌在门框里，推不动。他用肩膀撞，肩膀脱臼了，门还是没动。他再用肩膀撞，整个人贴在门上，用全身的力气推。门动了，不是往外开，是往内倒。整扇石门朝他们砸了下来。李逍遥双手撑住石门，石门的重量压在手臂上，他的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林月如从侧面用肩膀顶住石门，赵灵儿用蛇尾缠住石门的一角，三个人一起撑着。灰尘从石门上方落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脸上、眼睛里，迷得睁不开眼。
“撑住……”李逍遥的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已都听不清。
锁妖塔的顶层开始崩塌了。不是第八层、第九层，是最顶上的塔尖。塔尖从高处坠落，砸穿了第七层，砸穿了第六层，砸穿了第五层，砸穿了第四层。一路砸下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快。石块、铁链、符的碎片、妖物的尸体、人的白骨，一切都被裹挟着朝第一层砸下来。
李逍遥抬起头，通过裂缝看到了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挂在蜀山的夜空中。
“师父……”他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不大。塔里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不可能有人听到他的声音。但他喊了。“师父……”又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倒塌的轰鸣中被撕碎了。
塔顶砸穿了第三层。轰——第二层。轰——
最后一层。塔顶砸开了第一层的天花板。整座塔的重量从头顶压下来。那不是一块石头，是一整座塔。黑色的、巨大的、破碎的塔顶，裹挟着百年积攒的黑暗和怨念，朝他们三个人的头顶落了下来。李逍遥没有松手。林月如没有松手。赵灵儿也没有松手。
一道灰影从月光中穿了下来。
灰衣，黑刀，戴着斗笠。阳顶天从裂缝中飞入锁妖塔。刀魂领域在身后展开，将那些砸下来的石块、碎屑、铁链全挡在外面。他的脚落在李逍遥面前，黑色的石板在脚下碎裂。他没有看李逍遥，他看的是头顶那块正在落下的塔顶。
霸刀出鞘。
碎虚空。
刀气无声无息地劈出，斩在那块巨大的黑色塔顶上。塔顶从中间裂开，不是碎成小块，是干净利落地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朝左飞出去，撞塌了左边的残墙；一半朝右飞出去，砸穿了右边的石壁。中间留出了一道三尺宽的缝隙。月光从缝隙中照下来，照在四个人身上。阳顶天一手抓住李逍遥的后领，一手抓住林月如的肩膀，将两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赵灵儿的蛇尾还在门槛上缠着，阳顶天的刀意化作一道无形的气劲，切断了赵灵儿蛇尾和门槛之间的牵连。她整个人腾空而起。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