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红,就在那儿,一拐弯,没了。
张引娣突然想笑,笑自己蠢得离谱。
她真信了,只要自己站得直、讲得清,别人就会听。
也真信了,那张纸按了手印,就能拴住活生生的人。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铁打的道理?
命攥在别人手里,你再会治病,也医不好别人的狠心。
“姐……姐,咱回家吧。”
刘云飞不知啥时候溜到她身边,轻轻扯了扯她袖口。
“风刮得脸疼。我手都冻红了,脚趾头也麻了。”
张引娣没应声。
“丫头,走,回屋去。”
陈先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二话不说,一把攥住她胳膊就往回拖。
药堂里还是那股子清苦味儿。
救得了病,却拦不住人被抢走。
这大夫,当得连个朋友都保不住。
“我早跟你撂过话。”
陈先生松开手,踱到柜台后头,掏出烟杆,慢悠悠往里塞烟丝。
“这摊浑水,你蹚不得。”
“宋家那种老地头蛇,在镇上横着走了多少代?你以为他们靠嘴皮子吃饭?你动了他们的人,砸了他们的台,他们肯定翻脸不认人,手段比你想到的还要脏、还要绝!”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
“他们连祠堂供奉的祖宗牌位,都是用血契写的。”
陈先生掏出烟卷,划了根火柴,嚓一声点着,猛嘬一大口,白烟腾起来,把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都罩得影影绰绰。
他呼出的烟雾散得慢,浮在半空。
“有时候啊,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真不是怂。”
他把烟杆搁在柜台上,铜烟锅磕出轻响。
“管好自己?”
张引娣忽然笑出声来,嗓音有点发颤。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眼睁睁看着娟儿被人拖走,我站这儿当木头桩子?我不干!”
她抬起手抹了把脸。
“再说了,我练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在边上拍手叫好的。”
她转身抓起墙角那柄铁尺。
尺身沉,两端包铜,边角磨得发亮。
“你不躲清静,你能顶啥用?”
陈先生嗓子一下拔高,手指差点戳到她鼻尖。
“你跟他们硬碰?你当自己是哪路大侠?今儿来的是宋家几个打杂的,明儿呢?刘家的护院来了咋办?你一个对十个?对一百个?”
他猛地拍了下柜台,震得药戥子跳了一下。
“你又不是天神下凡!哪能事事都兜得住!”
“既然你就一普通老百姓,没通天彻地的本事,那就得拎得清自己几斤几两!”
刘云飞杵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心里酸溜溜的,直想叹气。
过了好一阵,陈先生才慢慢吁出一口气。
“闺女,我知道你心里堵。”
他声音低了下去。
“可这种事,哪年没有?哪村没有?你要真能把谁都拉出火坑,这天下早不是今天这模样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眼。
“今天为宋娟儿揪心落泪,明天可能就为李娟儿、赵娟儿抹眼泪。哭完呢?然后呢?”
他端起茶缸,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所以啊。”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沉甸甸的。
“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练硬实点。硬到别人掂量半天不敢惹,硬到身边人有事,你伸手就能护住。”
他放下茶缸,缸底与桌面碰出一声闷响。
“旁人的事儿……唉,那就随缘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铺开一角,用拇指按着边角。
“我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命字。”
她抬手,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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