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是独自进京寻亲,途中遭遇歹人,盘缠尽失,又染了风寒,困顿街头,幸得杜家一户寻常人家心生怜悯,收留我暂住数日,待我病体稍愈,便即辞行上路,一心寻亲,何曾有过一住十几年之说?十哥哥切莫听信旁人谗言,冤枉了我。”
十郡王闻言,面上并无半分动怒,亦无丝毫急躁,只淡淡一哂,那笑意清浅却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冷然,抬手向阶下轻轻一挥,语气沉稳威严,掷地有声:“既是听错,既是传讹,那本郡王便再唤两个人上来,让她们亲口说说,你在杜家,究竟是暂住几日,还是十几年。君前无戏言,你且仔细听着,她们的话,由不得你狡辩。”
话音未落,便有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应声上前,步伐稳健,引着一对女子缓步走上殿来。这二人皆是荆钗布裙,荆条绾发,身上并无半点珠翠装饰,衣衫虽素净,却浆洗得干净,身形爽利挺拔,眉宇间尚残留着几分昔日街头耍双刀卖艺的英气,只是此刻身处皇家大殿,被这满殿庄严肃穆的气场震慑,脚步微微踉跄,神色间满是惶恐不安,头也不敢轻易抬起。
正是当年流落京城、走投无路之际被杜家收留,后又被杜成业纳为妾室的万家姐妹。她二人一踏入殿门,便被那股自上而下的威压逼得双膝一软,根本无需侍卫呵斥,便齐齐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浑身微微发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了殿上的至尊贵人,招来杀身之祸。
十郡王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清朗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让殿内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你二人不必惧怕,抬起头来,仔细认认眼前这位姑娘,当年在杜家,是落难暂住几日,还是自幼便在杜家长大、一住十几年,只管据实回禀。若有半句虚言,欺君罔上的罪名,你们该知道是什么下场,届时非但自身难保,连家人都要受牵连。”
万家姐妹心中更是打颤,左右为难,心内翻江倒海。一边是如今居于宫中、深得太上皇照拂的杜春梅,昔日在杜家同住多年,深知其性子泼辣好强,若是得罪了她,定然没有好下场;一边是殿上龙椅上端坐的太上皇,旁侧还有仪态端庄、不怒自威的太后,阶下十郡王冷眼相对,周遭侍卫环伺,君前欺瞒乃是株连家族的大罪,哪一方都不是她们敢轻易忤逆的。二人趴在地上,悄悄抬眼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惧与挣扎,年长的姐姐咬了咬下唇,终究是怕死、怕牵连家人的念头占了上风,颤巍巍抬起头,目光怯生生落在杜春梅身上,指尖死死抠着地面的金砖缝隙,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声音虽抖得不成样子,字句却极分明,不敢有半分隐瞒:“回……回太上皇,回王爷……这位姑娘,千真万确在杜家住了十几年,并非几日。我姐妹二人当年流落京城,衣食无着,险些冻饿街头,幸被杜家老爷杜成业收留,给口饭吃,给个住处,那时她便在杜家,梳着双丫髻,日日在杜家院内出入,与杜成业以兄妹相称,朝夕相处,我们姐妹看得清清楚楚,断断不会有半分差错。”
妹妹也连忙跟着连连叩首,额头磕得金砖砰砰作响,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惶恐地附和:“是……是十几年,绝非几日,求太上皇明察,求王爷明察,民妇不敢说谎,也不敢欺君啊,句句都是实话。”
一语落地,杜春梅身子猛地一晃,眼前骤然发黑,双腿腹间一阵发软,险些便要栽倒在地。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血腥味,才凭着一股狠劲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外层的宫装,黏腻地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肌肤往骨头缝里钻。
她心中又惊又怕,万没想到万家姐妹竟真的敢在君前据实言说,半点不顾及往日同住的情分,可事到如今,她早已没有退路,若是认下半句,便是欺君罔上的死罪,连带着杜家一族都要遭殃,只能硬着头皮狡辩到底。
再抬眼时,她已是满面凄楚,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沾湿了衣襟,转身对着太上皇盈盈拜倒,语声哽咽,满是冤屈,声声泣血:“父皇明鉴!这二人与我在京城素有旧怨,当初我尚未入宫,在市井之中偶与她们因琐事争执几句,她们便怀恨在心,记恨至今,今日故意攀诬我,颠倒黑白,只为报复往日的嫌隙,求父皇做主,莫要被这两个心怀怨怼的妇人蒙蔽了双眼,冤枉了我啊!”
她一口咬定是仇怨陷害,言辞恳切,泪容楚楚,表演得淋漓尽致,倒也让殿内一些不明真相的宫人内侍,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虑,一时竟分不清孰真孰假,交头接耳的细碎声音隐隐响起,却又不敢大声,只敢压低了声音私语。廊下执役的小太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惊疑,连垂着的手都悄悄攥紧了,生怕这一场真假风波,会牵连到自己这些当差的人。
十郡王却不与她多做争辩,只徐徐抬眼,目光冷然地扫过杜春梅那张故作委屈的面容,眼底毫无波澜,显然早已看透了她的把戏,淡淡吩咐道:“旧怨也罢,无冤也罢,本郡王这里,还有一人,你想必是认得的,且让她出来,与你见上一见,是非对错,一见便知。”
说罢一挥手,殿侧悬挂的青缎珠帘轻响,叮咚一声,缓步走出一位素衣女子。那女子一身粗布青裙,荆钗绾发,不施粉黛,容貌清秀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又藏着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与坚韧,不卑不亢,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全无半分市井之人的局促。
她一步步走到殿中,立定身形,目光平静地望向杜春梅,那眼神里无怒无恨,却冷得像深冬寒潭,又藏着一段被人窃去身份、颠沛流离、几乎沉冤永世的苦楚与悲凉,直直看向杜春梅心底最不堪、最隐秘的角落,让杜春梅瞬间如坠冰窖。
杜春梅与她目光一对,登时心胆俱裂,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忘了。
一瞬间,京城街头的往事猛地撞进脑海,清晰得仿若昨日。正是眼前这女子,孤身一人进京寻亲,举目无亲,走投无路,在街头偶遇自己。她其实对自己已经千般防范了,可是万万没想到只有自己才有进春园的人脉,不得已,她求自己混进春园诗华会递话,只消对着太上皇说一句“您还记得赣县老郎中和他的女儿吗?当年您匆匆离去,她为您生下一个女儿,名叫魏清雅,此刻就在宫外等您接她回家”,便可认祖归宗。
杜春梅当时拍着胸脯应下,只当是帮人跑腿的顺水人情,原本她贪的不多,只想用一个助她认亲的恩惠为自己博一个嫁入豪门的机会,可一脚踏进春园,见那雕梁画栋、珠翠环绕,满眼皆是富贵荣华,锦衣玉食,奴仆环绕,一时被权势迷了心窍,鬼迷心窍,竟生生改了那女子的嘱托,她当时只觉得,凭什么做皇女的不能是她自己。
她本该替人传话,却把那句“魏清雅是您流落在外的女儿”,硬生生篡改成了“我便是魏清雅,是您当年在赣县留下的女儿”。从此鸠占鹊巢,顶着本该属于那女子的名分,享尽皇家尊荣,把真正的魏清雅弃之不顾,任由她在市井之中颠沛流离,受尽苦楚。
她原本以为此事虽说事发突然,她却已经深思熟虑做得天衣无缝,那女子无依无靠,又无半分凭证,绝无可能揭穿自己的身份,却万万没想到,十郡王竟会查到这般地步,还把人带到了这寿安宫大殿之上,当着太上皇与太后的面,要对质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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