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崢接过石头收好。又问:“那锈刀,接下来该如何”
“养。”马爷道。
“贴身带著,以你自身气血,神念慢慢浸染。”
“每日子午二时,静坐调息,握刀感应其中金气流转,尝试引动,与自身呼应。
待到你觉著如臂使指,刀中金气隨念而动,便是火候到了,可以尝试叩关。”
严崢仔细记下。
子时是夜半,午时是正午。
这两个时辰天地阴阳交替,气机活跃,確是温养沟通的好时候。
“叩关凶险,你刚经过问心,神魂虽稳,但损耗未復。这些时日,除了温养刀,便是好好养神,巩固根基。
码头上的事,能避则避,少沾是非。”马爷叮嘱道。
“我明白。”严崢点头。
赵柄成的事还没完,码头肯定还要乱一阵。
自己刚升掌旗,低调些总没错。
思忖间,他进行今日最后一次观途。
前两次用在了探查柳林情况。
片刻后,严崢嘴角微微勾起。
“明日,守株待兔。”
同一时间。
孙长庚从自己住处出来,径直往赵柄成宅子去。
宅子在码头东头,是个两进的院子,青砖黑瓦,门楼修得气派。
往日这时候,门口总有帮眾守著,见人便挺胸昂头。
今日却大门紧闭,门楣上那对红灯笼也没点,显得冷清。
孙长庚上前叩门。
铜环敲在木门上,闷响传进院里。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家丁探出头,见是孙长庚,脸色一变,忙把门拉开。
“孙————孙管事,您怎么来了”
“赵管事在吗”孙长庚径直往里走。
“在————在书房。”
孙长庚穿过前院。
院子里花草有些蔫,石阶上落著枯叶,没人打扫。
书房在正屋东侧,门关著。
孙长庚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
“赵管事,是我,孙长庚。”
里头沉默片刻,门开了。
赵柄成站在门內,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他穿著家常的衣袍,没系腰带,头髮也有些散。
“孙管事,稀客。”赵柄成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孙长庚进屋,隨手带上门。
书房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靠墙一个书架,堆著些帐本和杂物。
书案上摊著几张纸,墨跡未乾,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赵柄成没坐,站在窗边,背对著孙长庚,看著窗外。
“章大管事让你来的”
“是。”孙长庚也不拐弯抹角,“拜江神的事,定了。”
赵柄成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
“怎么个拜法”
“一日之內,筹齐三十万香火,在引魂渡设坛,请江神爷断案。”
“若你是清白的,江神爷自有公断,香火钱算孝敬,小管事的位置还给你留著。”
“若是不清白————”
他顿了顿,看著赵柄成的眼睛。
“那这三十万香火,就是你买自己一条全尸的价钱。”
赵柄成脸上抽搐,眼睛里布满血丝。
“三十万————他章承禹怎么不去抢!”
“这是规矩。”
孙长庚淡淡道,“拜江神问案,香火钱少了,请不动江神爷。
码头上下,外城世家,总舵的眼睛,都看著呢。”
“我没那么多钱!”
赵柄成低吼,“大字报上是胡说八道!我哪来的这么多的香火!”
“那你就得想想办法了。”
孙长庚走到书案前,看了看摊开的纸,上面写的是些数字,像是在算帐。
“码头公帐,私帐,还有你这些年在外头的產业————凑一凑,三十万,应该不难。”
赵柄成转头,盯著孙长庚。
“孙长庚,你是不是早就盼著这天你和章承禹串通好了,要弄死我,是不是!”
孙长庚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管事,话不能乱说。我是奉大管事的命,来给你传话,指路。”
赵柄成冷笑,“什么路死路”
“活路。”
孙长庚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书案上。
“这是拜江神的章程,金老七擬的,你看一看。”
赵柄成抓起纸,扫了几眼。
上面写了设坛的时间,地点,所需祭品,仪轨流程。
香火钱数目,清清楚楚写著:三十万。
他手抖起来,纸页哗哗响。
抬起头时,孙长庚正往门口走。
“话我带到了,路也指了。怎么选,你自己定。”
他拉开门,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章大管事说了,这两天,你就在宅子里好好想想,別出门,也別跟外头联络。”
“码头上的事,暂由章玉容姑娘代管。”
“你好自为之。”
说完,孙长庚出了书房,脚步声渐远。
赵柄成僵在原地,手里的纸飘落在地。
他慢慢蹲下身,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低吼。
三十万香火————
一日之內。
他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几百只苍蝇在飞。
这些年,他赵柄成在码头,是捞了不少。
可大头都在三叔赵三鞭那儿过手,自己留下的,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万出头。
这十来万里头,现钱不到一半,剩下的,是几处房產,几间铺子。
还有那批阴货。
那批货,碰不得。
可三叔叮嘱过,说那批货有大因果,沾上了,死都不得乾净。
可现在————
他抬起头,眼睛里血丝密布。
不用那批货,凑不齐三十万香火。
凑不齐,就没有拜江神的机会,他赵柄成也是个死。
但用了那批货,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先把眼前的坎迈过去,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一夜无话。
临水小院。
严崢盘膝坐在自己屋里,闭目调息。
今日在老坟滩一番缠斗,气血消耗不小,身上也沾了不少阴煞之气。
他运转体內气血流转,一点点驱散寒意,滋养筋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感觉好多了。
他拿起放在膝上的那柄锈刀,就著油灯,细细端详。
刀身锈得厉害,红褐斑块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材质。
但握在手里,那股锐利金气却隱隱脉动。
他尝试將一丝神念探入刀身。
刚一触及,便被那股金气弹开。
果然,如马爷所说,需得慢慢温养,才能炼化。
他將锈刀横放膝上,双手虚按刀身,默运功法,將自身气息,缓缓渡入。
不求立刻炼化,只求先留下自己的印记,建立联繫。
时间缓缓流逝,严崢结束修行。
早早到了码头点卯院子。
院子里巡江手聚成几堆,低声议论,比往日嘈杂。
“听说了么拜江神!”
“昨儿个就传开了,赵管事要拜江神,自证清白。”
“三十万香火!我的乖乖,真拿得出来”
“拿不出也得拿,章大管事发了话,张家王家也盯著呢。”
“今儿码头都传遍了,说就在引魂渡设坛,江神爷断案。”
“那要是————江神爷说他不清白呢”
“那就按帮规最严的办。革职,追赃,弄不好————要填江。”
“嘖嘖————”
严崢听著,眼神沉了沉。
点卯完毕,各自上工。
严崢没和老吴一队,而是独自上工。
方向是乱石磯。
他先在附近转了转,寻了个能藏身的石坳,蹲下来,静静等著。
辰时三刻。
江风冷硬,吹得脸皮发紧。
远处码头方向,隱约有號子声,听得不真切。
近处只有江水拍打石头的哗啦声。
严崢伏在石后,阴瞳开启,盯著江滩来路。
约莫过了半盏茶。
远处,出现了三个人影。
走得慢,步子沉。
当头那个,穿著袍子,帽子压得低。
是赵柄成。
他身后跟著两人。
左边是苟不仁,依旧那副精干模样,但脸色有些发白,眼神不住往四周瞟。
右边是尤达。
尤达缩著脖子,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脸上肥肉耷拉,写满了不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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