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远离故土和亲人,在一个完全陌生、文化迥异、甚至对内地人存在偏见的环境里生活,晓白和年幼的安安能否真正适应?精神上的孤独和不适恐怕远比物质上的困难更难熬。
他来到香港,是带着使命的。如果因为一己私欲,将家人接来,从而分散精力、增加风险、甚至可能影响工作,那他将无法面对组织的信任,也无法面对自己当初的誓言。
而且,国内形势虽然紧张,但那里毕竟是他们的根,有他们的亲人、朋友、熟悉的一切。让晓白放弃一切,带着幼子来到这个前途未卜的殖民地,真的是对他们好吗?还是仅仅为了缓解他自己的思念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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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数年之后。
易瑞东更是以“易向东”的身份在港岛生活了下来。
他依旧是华新社总务科那位勤勉可靠的副科长,但通过经年累月的工作,特别是与霍家等工商界人士维持的良好关系,以及阿强、阿芳日益成熟的情报网络,他在分社内部的作用和受重视程度已悄然提升。
他对香港社会的观察与研判报告,因多次准确预判了某些经济动向和社会情绪波动,逐渐得到分社领导乃至更上层的一些注意。
这几年间,借着述职、汇报工作等机会,他得以数度返回北京。
每次归家,都是短暂的温馨与离别的沉重交织。
儿子安安从蹒跚学步到满地飞跑,从牙牙学语到能清晰喊出“爸爸”,每一次变化都让他欣喜又心酸。
周晓白眉宇间的坚韧一如既往,但岁月的风霜和独自支撑的辛苦,也悄悄刻下了更深的痕迹。岳母身体尚可,大爷大娘头发更白了。
最让他感到安心又忧心的是岳父的情况。
得益于岳父在军中资历深厚、为人正直、且并无明显派系纠葛,加之一些老战友、老上级或明或暗的回护,在这场席卷全国的政治风暴中,他虽然也受到波及,经历了数次审查和“学习”。
但始终有惊无险,未被彻底打倒,只是被调离了原核心岗位,担任了一个相对清闲的顾问职务。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一次难得的、只有翁婿二人的深谈中,岳父抽着烟,望着窗外萧索的冬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一种超越时代的清醒:
“瑞东,你在外面(香港)看到的情况,比我在这里听到的、感受到的,恐怕更真实。这场运动……唉。”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晓白是个好孩子,能吃苦,也懂事。安安还小,未来的路长得很。我这把老骨头,经得起风浪,但他们娘俩……”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易瑞东:“你在港岛,虽然也不容易,但至少……相对安稳一些,物质条件也好些。我听说,现在港岛实行抵垒政策,只要能够成功进入港岛市区,就能获得港岛的居留权(该政策规定,内地非法入境者抵达香港后的待遇,取决于其被截获的地点,成功“抵垒”:若偷渡者能成功进入市区(界限街以南),并与亲友会合或找到居所,即可获得合法居留权;遭截获遣返:若在边境禁区被执法人员截获,则会被遣返内地)。”
易瑞东心中一凛,似乎预感到了岳父要说什么。
“我还有一些老关系,虽然现在不大顶用了,但办点具体的事,疏通一下关节,或许还能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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