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和洛阳家里那棵一样。
元儿已经在朝中做了官,做的京官,隔三差五写信来问安。
宋行远也还活著,八十岁的人了,还在私塾里教孩子们读书。
宋溪笑他“志心不死”,宋行远只笑,高兴他回来。
两个老头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从前的那些事翻来覆去地说,谁也不嫌烦。
二哥宋虎也偶尔过来,三个人坐在一起,像回到了小时候。
宋溪八十岁大寿那日,宋家村比过年还热闹。
元儿告假回来了,带著妻儿。
宋怀镶从湖广赶回来了,已经是六品官员。
宋行安关了鏢局的门,带著全家人来了。
宋行逸也从任上告假,千里迢迢赶回。
新帝也派人送了贺礼,一柄玉如意,一幅亲笔写的“寿”字。
院里外摆了二十桌席面,族中老老少少挤得满满当当。
宋溪穿著母亲生前给他做的最后一身衣裳,已经洗得发白,但他捨不得扔。
他坐在正中间,看著满堂儿孙,笑得合不拢嘴。
元儿领著眾人给他磕头,他摆摆手道:“起来罢,地上凉。”
那日晚,客人散尽,宋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石榴树开了花,红艷艷的,在月光下看不太真切,但香气扑鼻。
小红早就不在了,活了多少年,他也记不清了。
他仰头看著天上晃眼的璀璨繁星,忽然想起小时候躺在麦垛上看星星的日子。
那时候父亲还活著,母亲还年轻,大哥还会背著他跑。
如今他们都走了,但他也快去找他们了。
宋溪八十七岁那年,宋行远走了。
宋溪去送了他,在坟前站了很久。
回来的路上,他对元儿说道:“下一个就是我了。”
元儿红著眼眶说道:“爷爷胡说,您身体好著呢。”
宋溪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此后几年,他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耳朵背了,眼睛花了,走路要人扶。
但他脑子依然清楚,並不糊涂。
二哥宋虎比他大了许多,可身子倒还硬朗,成了村子附近远近闻名的长寿老人。
眼睛已经完全花了,却还时常拄著拐杖过来陪他坐坐。
两个老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晒著太阳,偶尔对视一眼,笑一笑。
到底二哥还是走在了他前头。
九十九岁那年秋天,新帝从京城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老师,朕想您了。”
宋溪想到近期朝堂上发生的琐事,听完后沉默思索很久,托晚辈代笔回了一封信,只有四个字:“臣也想您。”
一百岁那年的春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院子里的石榴树开得格外好。
宋溪坐在摇篮里,元儿从京城赶了回来,宋怀镶、宋行安、宋行逸,能回来的都回来了。
百岁大寿那日,子孙们围了满满一院子。
宋溪已经看不清,却也认得人。
他伸出手,元儿握住。
元儿原以为他会说话,红著眼眶俯下了身子,但宋溪什么都没说。
他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浑身被一股融融的暖意包裹著,轻轻的,软软的,像浮在温水里,没有一丝重量。
耳边仿佛有沉沉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托著他缓缓地摇。
他不挣扎,也不思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漂著。
如同回到生命最初的地方,被天地温柔地含在口中。
他嘴角带著抹淡淡的笑,眉眼舒展。
院子里的石榴树沙沙作响,像在低声送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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