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静得可怕。
谢琰就那样半掀着车帘,指尖还搭在微凉的帘布上,身形骤然僵住,连呼吸都轻轻停了半拍。
自缢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寒铁,狠狠砸进他心底最深、最拧巴的地方。
原来如此。
原来方才禅房里,对宋柠的剖白、退让、疑问,从来不是放下红尘,遁入空门的释然,而是他给自己铺的最后一条路。
认罪,赎罪,然后以死了结。
宋柠坐在谢琰身侧,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抬眸看向谢琰。
她预想过他会痛,会悲,会怅然,却唯独没有预想,他会这般平静。
死寂般的平静。
可只有谢琰自己清楚,他胸腔里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沉,又冷又堵,拉扯出无数翻涌的细碎痛感,爱恨纠葛,对错纠缠,尽数轰然炸开。
他应当是恨谢瑛的。
恨当年那孩童一瞬的怯懦与庆幸,让他踏入北境炼狱,熬过十年不见天日的磋磨,受尽非人折磨,硬生生从尸山血水里爬着活下去。
可当初知道真相的刹那,他心底翻涌得最厉害的思绪,不是恨,而是庆幸。
庆幸,是自己去了北境,而不是他。
庆幸是自己承受了那十年的折磨,而不是他。
然后,他终于知道,对于谢瑛,他是恨不起来的。
在他的心里,谢瑛永远是那个会扑进自己怀里,喊着皇兄我怕的小奶团子。
是那个在他踏入京城的第一块土地时,就热泪盈眶地迎上来,说一句‘皇兄辛苦’便热泪盈眶的少年。
他是他的弟弟,他的手足。
诚然他为达目的偏执极端,勾结北境、安插奸细、出卖家国,可初衷却是为了弥补自己。
这世上,对他好的人,太少太少了。
所以他犹豫,所以他挣扎,所以他迟迟未曾动手,任由这份矛盾悬在心底,不上不下,磨了一日又一日。
他以为,来日方长。
他以为,至少这个人还活着,还在那里,让他这辈子,还有一个可念、可怨、可纠缠的亲人。
可谢瑛偏偏,选了最决绝的方式,不给他余地,不给他挣扎,不给他权衡,直接斩断了所有牵绊。
死了。
一了百了。
从此他谢琰,再无手足,再无亲人。
风从车帘缺口灌进来,凉意刺骨,吹得谢琰眼底那点仅剩的温度,彻底散尽。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山间的风起了一轮又一轮,久到林中的鸟儿都不知飞去了何处。
久到,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身在何处。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
“……倒是干净。”
一句极淡的话,落得轻飘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真的干净。
人死了,所有亏欠、所有罪孽、所有算计、所有愧疚,所有他耿耿于怀的恩怨,所有他拉扯不休的手足牵绊,尽数一笔勾销。
他活着,便永远欠着他的半生苦难、家国大义、无辜人命。
可他死了,就彻底脱身了。
留他一个人,守着满肚子爱恨对错,无人可算,无人可怨,无人可偿。
谢琰缓缓闭了闭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酸涩与沉郁。
他这一生,在北境熬炼狱、在朝堂斗权谋、与太子搏生死、与帝王论人心,早已练就一身铁骨,流血不痛、受挫不馁、隐忍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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