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你妈。”
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很凉。
“你每次打我的时候,都叫她的名字。”
他愣住了。
“你打我的时候,喊‘秀兰’。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他看着她,嘴唇在抖。“你叫秀兰。”
“我叫林秀兰。你妈也叫林秀兰。你打我,是在打你妈,还是打我?”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他今天吃什么。他答不上来。
她把手收回去,“你打了我三年。第一次,因为我忘了关灯。你从床上坐起来,一巴掌扇过来。我愣住了,你也愣住了。你看着你的手,看着我的脸。你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她停了。“第二次,因为饭煮糊了。你从厨房冲出来,把锅摔在地上,推了我一把。我撞在墙上,额头破了。”她停了。“第三次,因为你说梦话。你梦见你妈,喊她的名字,喊了一夜。我推你,想把你推醒。你醒了,打了我。”
他没有说话。
“你打了我三年,每一次都喊‘秀兰’。我不知道你在喊谁。后来我去查,查到了。你妈叫秀兰。你打我的时候,以为在打她。你恨她。”
他低下头。
“你不恨你爸。你恨她。恨她没有跑,恨她没有带你跑,恨她把你留在那个家里,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个人。你找不到她,就打我。”
他一直低着头。泪水滴下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没有声音。
她看着他的头顶。“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他摇头。
“因为你不像他。你喝酒,但喝醉了不闹。你生气,但不摔东西。你骂人,但不骂娘。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不一样。”她停了。“你打人。”
他跪下来了。不是慢慢地跪,是忽然跪的,像一座山塌了。膝盖砸在地板上,很响。
“对不起。”
“你说过很多次了。”
“这一次是真的。”
“每一次你都说这一次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没有被泪水泡过。已经不哭了。
“你走吧。”她说。
“去哪?”
“不知道。去哪都行,别回来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门。那袋菜还在桌上,白菜,豆腐,猪肉,两瓶啤酒。啤酒是常温的,没有冰。他忘了买冰。他走了,没有回头。她坐着,没有动。门开着,风灌进来,窗帘飘了一下。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凉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三个月后,铁门关上了。他站在号房里,面前是一张光板床,没有被子,没有枕头,只有一张床。墙角有一个铁桶,是马桶。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他想起他母亲。她也是这样的,坐在床边,靠着墙,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也许在想他父亲,也许在想没有结婚的时候。她年轻时候很漂亮,他见过照片。黑白的,扎着辫子,笑着,眼睛弯成月牙。他没见过她笑,他记事的时候,她就不笑了。后来,他见过妹妹笑。妹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弯成月牙,和母亲一样。他结婚那天,妻子也笑了,眼睛也弯成月牙。他打她之后,她就没再笑过。他睁开眼睛。号房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灯是白的,很亮,刺得眼睛疼。他伸出手,遮了一下光,光从指缝漏下来,落在脸上,很暖。他看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他想起法官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和你父亲,很像。”不是骂他,是说给他听的。他不信,现在信了。他和他父亲很像。他父亲打他母亲,他打他妻子。他父亲恨他母亲,他恨他母亲。他母亲死了,他找了一个和她一样名字的女人,继续恨。他恨的不是她,是那个名字。名字没有错,错的是他。他把她当成了她,打了她,让她替她受罪。她不该受,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嫁给了他,信了他,以为他能给她一个家。
他给了她一个家,和他父亲给他母亲的那个家一样。墙上有血,不是油漆。
他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一个人,不是他母亲,不是他妻子,是他自己。七岁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母亲蹲在地上擦血。他伸出手,想去拉她,又缩回去了。他怕,怕父亲从屋子里冲出来,怕挨打,怕疼。他缩回去,站在门口,看着。看了十五年,看到母亲死了,看到自己长大了,看到自己变成了那个人。那个人也从屋子里冲出来,也打人,也骂人,也让别人怕。他变成了他恨的人。他不想的,但他变成了。他睁开眼睛,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墙是灰的,没有裂缝。他看了很久,把眼睛闭上了。
妹妹坐在法庭外面的台阶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理,看着远处那栋灰色的楼,楼很高,窗户很小,她不知道他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也许在看她,也许没有。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了,折痕处裂了一道口子。上面有四个人,父亲,母亲,她,他。父亲没有笑,母亲也没有笑。他笑了,她也笑了。她当时不知道父亲打母亲,后来知道了,是邻居告诉她的。她跑去问他,他不说话,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她怕了,“哥。”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那种光。他说:“你走,走远一点,别回来。”她走了,走了很远,结了婚,生了孩子,再也没有回来。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的。也许在母亲死的那天,也许在更早。她只知道,他变了,变得像那个人。他打了嫂子,嫂子打电话给她,哭了。她听着,没有说“你走吧”,她说“再忍忍”。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她也没有跑。她跑了,但心里没跑,她还在那个家里,还在那个走廊里,还在那扇门后面。门关着,她不敢推开,怕看见不想看见的东西。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新历前7年,她八岁,他十岁。笔迹是母亲的,母亲写得一手好字,念过书的,高中毕业。嫁给了他父亲,就不再念了。不念了,也不笑了。
她把照片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下台阶。风很大,她把衣领竖起来,遮住半边脸。她走了,没有回头。不知道他在不在看她,也许在看,也许不在。走了就不回头了。
林秀兰坐在出租屋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她看着屏幕,屏幕上是法官,是律师,是他。他穿着囚服,头发剃短了,脸很白,很瘦,不像他。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在工地上,他端着饭盆,很瘦,脸上有灰,眼睛很亮。她多给他舀了一勺菜,一块肉。他抬头看她,“谢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笑了,他也笑了。那是他最后一次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手指露在外面,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黑泥。她以前没有黑泥,嫁给他以后有的。洗衣服,做饭,搬砖,扛水泥,手糙了,黑了。他不喜欢,他自己手也糙,但他不喜欢她的手糙。她问他,“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不说话。她知道,不是不喜欢她的手,是不喜欢她这个人。不是不喜欢她这个人,是不喜欢她的名字。他每次打她,都喊“秀兰”。他不喊她,他喊他妈。她不是他妈。她是他老婆。
电视里,宣判了。他没听,她也没听。他站在那里,法警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她也站起来,关了电视,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有些晃眼。她眯着眼睛,看着对面那栋楼,楼顶上有人在晒被子,红的绿的蓝的。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她看着那些被子,看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坐着。
监狱里,陈德厚靠着墙,没有睡。他看着那盏白色的灯,灯丝烧红了,发着黄光,很热,但烫不到人。他伸出手,在墙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很多人,母亲,妹妹,妻子,还有那个躺在墙角、头上流着血、已经不会动的人。他父亲,杀了,埋了,判了。他他想起法官说的——“你和你父亲,很像。”不是骂他,是说给他听的。他不信,现在信了。他和他父亲很像,他父亲打他母亲,他打他妻子。他父亲恨他母亲,他恨他母亲。他母亲死了,他找了一个和她一样名字的女人,继续恨。他恨的不是她,是那个名字。名字没有错,错的是他。他低下头,脸埋在掌心里,没有声音。肩膀在抖,很轻,很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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