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王府出来后,坐在马车里的柳青妍脸上始终没有表情。
马车驶向明德坊前停下,柳青妍下车后,如同行尸走肉般向家走去。
柳青妍的手指触到院门的那一刻,门从里面推开了。
司马睿站在门槛內,一只手还扶著门框,腰微微躬著,显然是听见脚步声赶出来的。
他看见柳青妍,愣了一瞬——那种愣不是见了久別重逢的妻,是见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昨晚怎么没回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从她脸上匆匆扫过,落在她身后空荡荡的巷口,“爹娘等了你一宿,你知道他们有多担心”
柳青妍没有说话。
她就站在门槛外,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將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看著司马睿——这张她看了快七年的脸,此刻因为缺觉而眼瞼浮肿,嘴角还残留著昨日被王武扇过巴掌后未褪尽的青紫。
司马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终於忍不住移到她身上。
这才发现她换了衣裳。
不是昨日出门时那套浅蓝色的旧衣裙。
此刻穿在柳青妍身上的,是一袭月白色的襦裙,外罩水青色半臂,领口和袖口绣著银白色的云纹。
图案简洁得近乎寡淡,可那料子在日光下泛著流水般的光泽。
流影纱。
司马睿的脑袋“嗡”了一声。
他在晋国王宫见过这种东西,那是贡品,一年只產数匹,皇后都捨不得做成衣,只裁几方作帕子用。
现在它穿在自己妻子身上,裁成了一整套衣裙,连那件半臂都是。
衬得柳青妍整个人像从画上走下来的。
她的气色也变了。
昨日出门时还灰败著一张脸,眼窝深陷,嘴唇起皮,像一株快枯死的花。
此刻她的脸颊有了血色,眼尾虽然还有些红肿,可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光泽,不是涂脂抹粉的那种,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被什么东西滋润过的、润泽的光。
“你这身衣裳哪来的”司马睿的声音变了调,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
柳青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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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说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
司马睿张了张嘴,想再问,却被她那副不咸不淡的从容堵了回去。
他侧身让开路,柳青妍迈步跨过门槛,从他身侧经过时,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陌生的香气。
不是她从前用的桂花油,也不是明德坊杂货铺里卖的那种劣质香粉,是一种清冽的、幽淡的、他说不出名字的香。
堂屋里,司马恆和郭太妃已经坐著了。
郭太妃靠在椅背上,身上裹著一件半旧的棉袄,脸色蜡黄,嘴唇乾裂,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
她见柳青妍进来,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被身旁的司马恆一把扶住。
“你昨夜去哪儿了”郭太妃的声音尖锐而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粗陶,“一个女人家,夜不归宿,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我们司马家虽然败了,可规矩不能丟!”
司马恆没有开口,只是坐在主位上,双手撑著拐杖,目光沉沉地望著柳青妍。
“跪下。”他说。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个曾经的王族长辈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司马家,儿媳夜不归宿是天大的事,比欠债更让这一家人难以承受。
柳青妍没有跪。
她站在堂屋中央,日光从她身后的门框涌进来,將那袭月白色的衣裙照得发亮。她看著司马恆,又看了看郭太妃,最后目光落在司马睿脸上,缓缓开口。
“昨日我说了,要去找条活路。”
司马睿愣了一下,隨即抢过话头:“什么活路”
“不被你们卖去当娼妓的活路。”
堂屋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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