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北苑。
夜深了。
北苑的烛火灭了大半,只留廊下一盏气死风灯,光晕昏黄,將窗欞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没画完的柵栏。
柳青妍站在窗前。
新换的衣裳是苏柔送来的,翠绿青衫,领口绣著一小枝素白的玉兰,料子滑得像水,贴在身上轻得几乎没有感觉。
头髮还湿著,披散在背后,將青衫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窗外月色很亮,几乎是满的。月光落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落在那口青石井沿上,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殿顶琉璃瓦上,將整座王府镀成一种冷寂的银白。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人从土里挖出来、又隨手插进花瓶里的花。
花是活的,根已经断了。
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柳青妍的脊背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头。
门一敞开,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著深秋特有的清寒。
那道身影跨过门槛,烛火摇了一下。
沈梟一身玄色常服,髮髻用一根白玉簪束著,身上还带著前厅公文纸张的气味。
他走到桌边,扫了一眼桌上纹丝未动的几碟菜餚,坐下了。
“不合口味”
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柳青妍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湿发隨著她的动作在背后轻轻晃动,几滴水珠从发梢坠落,洇进青衫的肩头。
沈梟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柳青妍感觉到那道身影靠近,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著微弱的墨香笼罩过来。
沈梟的呼吸拂在她耳侧,打在她湿润的髮丝上,鼻尖近乎贴著她的鬢角,嗅了嗅。
柳青妍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木。
“你身上这香味不错,以后就用这种香料沐浴吧。”
沈梟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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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退开,就那样站在她身后,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
“怎么,不愿意么”
柳青妍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本王这人,向来不喜欢勉强女人。”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门就在那儿,你隨时可以走。”
柳青妍的目光落在那扇敞开的门上。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將门槛照得发白。
门外就是迴廊,迴廊尽头是月门,月门外是长安城的夜色。
她只要迈步,跨过这道门槛,沿著来时的路走回去,就能回到明德坊那间低矮的瓦房,回到那个连三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的家。
她闭上眼睛。
“王爷息怒,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沈梟的手从她身侧探过来,指尖捏住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湿发,轻轻捋了捋。
“不需要准备。”
他的另一只手从背后环过来,掌心贴在她腰侧,不紧不松地扣住了。
柳青妍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本王能让你在长安,体面地活下去,比以前在晋国为康王妃时更好。”
他的手指在她腰间微微收紧。
“也能让你摆脱那个废物丈夫和窒息的家。”
柳青妍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王爷,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丈夫他会变成这样”
沈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从她腰间缓缓上移,指尖勾住她腰侧那条细细的系带。
“当然。”
那两个字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长安城里住过上千个亡国的皇帝、王爷,还有那些自詡不凡的贵族世家。”
他的手指轻轻一拉,系带鬆了。
“起初,他们从生死边缘捡回一条命,確实想著能活著就好,
但等確定自己真的安全了,却回不到以前那种锦衣玉食,人上人的日子,终日为油盐柴米奔波时,自然就会產生一种扭曲的心態。”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关於人性的档案。
“本王只是见多了,你家男人从康王沦为奴籍,你觉得他內心会甘心么
还有你的岳父岳母,本质也是跟他一路人,你所以为的平凡只是你以为的,
事实上,从高处跌落尘埃的他们,在渡过最初的生死抉择后,眼里有的只是强烈的不甘。”
柳青妍闭上眼睛。
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沈梟扣在她腰侧的手背上。
翠绿青衫从她肩头滑落,落在脚边,堆成一团柔软的、泛著微光的浅绿。
烛火跳了一下,將她瘦削的肩背照得发白。
她的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两只敛在身侧的、折断了翅膀的幼鸟。
沈梟没有急著动作。
他的手停在她腰侧,指尖按著她裸露的肌肤,感受著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其实去年本王就提醒过你。”他的声音低了半分,“本王也想跟你明说,但你那时候一定不会信。”
柳青妍的泪水流得更凶了,无声无息,一滴接一滴,砸在沈梟的手背上,砸在青砖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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