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街道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宽阔而明亮,青石板被车轮与马蹄磨得光滑如镜,反射著灰白色的光。
街两旁店铺林立,酒旗茶幡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招徠,声音此起彼伏,与车轮声、马蹄声、行人的说笑声混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市井交响。
柳青妍走在这片热闹里,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在了外面。
几个挑著担子的货郎从她身边经过,担子一头是鲜红的糖葫芦,另一头是花花绿绿的绢花。
一个妇人牵著孩子追上去,孩子咯咯地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那串最红的果子。
柳青妍看著那孩子的笑脸,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她说不清自己要去哪里。
或者说,她太清楚自己要去哪里了,只是不敢面对。
走出明德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木门。
门楣上还贴著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角翘起,在风里轻轻拍打著门框。
她没有推门回去,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便转过身,走进了长安城茫茫的人海中。
一辆马车从她身侧驶过,车轮碾过一块鬆动的青石板,溅起一小片积水。
她下意识地侧身躲了一下,裙摆还是沾上了几点泥星。
车夫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骂两句,见她是个女子,又咽了回去,一甩鞭子,马车轆轆远去。
柳青妍低下头,用手帕擦了几下裙摆,那几点泥星越擦越淡,却终究没有完全消失。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最热闹的西市,穿过人头攒动的朱雀大街,穿过那座刻著“长安城”三个大字的巍峨牌楼。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店铺也变得稀疏,两侧的宅院越来越深,院墙越来越高,门前开始出现石狮子和拴马桩。
这里是长安城权贵们居住的地方。
柳青妍在一座府邸前停下脚步。
府门不大,黑漆木门,铜钉錚亮,门楣上掛著一块匾,上书“武侯府”三个字,笔锋刚劲有力。
门前站著两个腰悬长刀的武侯,甲冑鲜明,站姿笔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过往的行人。
柳青妍站在门前,迟疑了片刻。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微微皱眉。
可她咬著牙,迈步走上台阶,在两名武侯面前站定。
“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些。
“我是秦王府的人,有急事要见秦王,烦请备车送我过去。”
两名武侯对视一眼,上下打量著她。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旧衣裙、髮髻上簪著素银簪子的女子,说自己是秦王府的人
秦王府的人,怎么会是这副寒酸模样
左边的武侯皱了皱眉,手按上刀柄,正要开口——
右边的武侯忽然拉住了他的胳膊。
“等等。”
那武侯压低声音,目光落在柳青妍发间那支素银簪子上,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她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的脸色微微一变,凑到同伴耳边低语了几句。
左边的武侯听完,脸色也变了。
“您稍候。”
右边的武侯抱拳行礼,转身快步走进府內。
柳青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可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日光落在她浅蓝色的衣裙上,將那几处细密的补痕照得一清二楚。
约莫过了一刻钟。
那武侯从府內快步走出,身后跟著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
那文官快步走到柳青妍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隨即抱拳行礼,姿態恭谨。
“夫人,下官已收到秦王口諭,马车已备好,请隨我来。”
柳青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跟著那文官绕过照壁,走进武侯府的前院。
院中停著一辆黑漆马车,拉车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毛色油亮,神骏非凡。
车夫已经坐在车辕上,手里攥著韁绳,见柳青妍出来,连忙跳下车,躬身掀开车帘。
柳青妍弯腰钻进车厢,在铺著厚毡毯的坐垫上坐下。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轆轆声。
柳青妍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的手还在发抖,从袖中伸出来,摊在膝上,十根手指微微蜷著,指节泛白。
“快到了,夫人。”
车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柳青妍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秦王府的朱漆大门已经近在眼前。门前站著两排侍卫,甲冑鲜明,刀枪如林。
马车在门前停下,车夫跳下来,掀开车帘。
柳青妍弯腰钻出车厢,脚踏在青石地面上,腿有些发软,她扶了一下车辕,稳住身形。
“夫人,请隨我来。”
一个穿著灰色袍服、面容白净的中年男子迎上前来,微微欠身。
“王爷正在后花园用茶,夫人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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