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武一行人离开后,院门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一扇铁门將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司马恆拄著拐杖慢慢地走进正厅,在主位上坐下来。
他的腿在发软,膝盖在发抖,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坐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那张苍老的脸上,沟壑,每一道皱纹里都藏著他的疲惫与绝望。
郭太妃强撑著病体,一步一步挪到侧位坐下。
柳青妍站在郭太妃身侧,低著头,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深深的黑,看不见底。
司马睿跪在正厅中央,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父亲,我错了,父亲——”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带著哭腔,带著恐惧,带著一种走投无路时本能的、最后的挣扎。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去赌,我不该借高利贷,我不该……”
“够了。”
司马恆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不高,却像一把刀,切断了司马睿所有的哭诉。
他拄著拐杖,缓缓站起身,走到司马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什么
是愤怒,是心痛,是恨铁不成钢的绝望,还是一个父亲看著自己儿子一步步墮落、却无力阻止的、深入骨髓的悲哀。
“你为什么要去赌”
司马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赌”
司马睿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是为了给母亲筹钱治病……”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敢看司马恆,也不敢看郭太妃,更不敢看柳青妍。
只是低著头,盯著自己那双磨破了皮、满是老茧的手,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轻得像一声嘆息。
“大夫说要五两银子的押金,我拿不出来,我想著去赌庄碰碰运气,说不定能贏一点……”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柳青妍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可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死死盯著司马睿的后背,盯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肩头已经磨破了的短褐,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说的……”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扯出来的。
“你说为了给母亲筹钱治病才去赌,那你问王武借了三十两,不是么”
司马睿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借了三十两之后,为什么没有拿钱回来给母亲看病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继续赌”
司马睿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是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怎么都压不住的、本能的恐惧。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著鼻尖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
“我……我……”
他语无伦次,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我只是想著……想著再赌一把……翻本……翻了本就能还了……还能有多的钱给母亲看病……”
“翻本”
司马恆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那拔高很克制,克製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他拄著拐杖的手在剧烈地发抖,那根用了多年的竹杖在他手中发出吱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你跟我说翻本你拿借来的钱去翻本你是不是以为赌庄是开善堂的是不是以为天底下的钱都等著你去捡”
他猛地举起拐杖,朝司马睿的后背抽去。
“砰——”
一声闷响,竹杖抽在司马睿的背上,司马睿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扑,额头差点磕在地上,可他咬著牙,没有躲,也没有喊疼。
司马恆举起拐杖又抽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用尽了他这老迈身躯里最后的力气。
“你这个不爭气的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我怎么对得起司马家的列祖列宗!”
司马睿跪在地上,任由那根拐杖一下一下抽在背上,不躲不闪。
他的眼泪流了满脸,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郭太妃坐在椅子上,看著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够了。”
司马恆终於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拄著拐杖,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你给我说实话,到底为什么要去赌”
司马睿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父亲,我说,我说实话——”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那一声又脆又响,在空旷的大厅中迴荡。
左脸上顿时浮起一道红印,嘴角渗出血来。
“我不是人!”
他又扇了自己一巴掌,右脸也肿了起来。
“我真不是人!”
一巴掌接一巴掌,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仿佛那脸不是自己的。
“我说什么给母亲筹钱治病,全是骗人的,全是藉口,我就是……我就是受不了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那拔高不是愤怒,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於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父亲,我真的受不了了!这一年来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比我清楚!”
他抬起头,看著司马恆,那张已经被自己扇得红肿的脸上,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想当初在晋国我可是亲王,我司马睿是龙子凤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出门有轿子,吃饭有宫女伺候,穿衣有人服侍,
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现在呢现在我是奴籍!奴籍啊父亲!
是低贱的奴籍,连河西那些平民都不如,
那些从前给我牵马坠鐙的人,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带著可怜,
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这种落差!”
郭太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手,想说什么,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哽咽。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驛站卸货,一箱一箱扛,一袋一袋搬,
肩膀磨破了,腰也闪了,一天下来挣那几十文钱,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司马睿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剜自己的心。
“从前我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罗绸缎,住的是雕樑画栋,现在呢
粗茶淡饭,粗布衣裳,几间破屋子,连去一趟像样的酒楼都不敢,因为我没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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