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大明宫。
耗时五年时间的大明宫终於竣工了。
落成的那一日,长安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丝细密如织,从巍峨的殿檐上滑落,匯成一道道细流,顺著汉白玉台阶蜿蜒而下,將九重宫闕洗得纤尘不染。
沈梟站在紫宸殿最高处的迴廊上,负手望著雨中的长安城。
“王爷,雨大了,回殿內歇息吧。”
胡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而沉稳。
老管家手里捧著一件玄色的披风,却不敢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站著,等著。
沈梟没有回头。
“胡彻,你说,这雨能下多久”
胡彻愣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天。
“回王爷,依老奴看,这秋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怕是傍晚就能放晴。”
“傍晚……”沈梟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挑,“那正好,傍晚去新学府的工地看看,地基应该已经打好了。”
胡彻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又道:“王爷,工部那边递了条陈,说新学府的占地规模太大,光是地基就要用掉半年的砖石用量,问能不能缩减一二——”
“不能。”
沈梟转过身,目光落在胡彻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告诉他们,这座学府,本王要的不是够用,是要够好,
五千学子,只是第一批,將来,会有五万、五十万,
河西要的不是一时的强盛,是百年的根基,
没有足够的人才,再多的粮草、再精的甲冑,也不过是给別人做嫁衣。”
胡彻躬身,不敢再言。
沈梟走回殿內,在紫檀木书案后坐下。
案上摊著厚厚一沓文书,来自天南海北——大盛朝堂的密报、西洲各国的国书、中洲前线的军报、大乾境內的情报,分门別类,整整齐齐地码放著。
最上面那一份,封皮上写著“中洲军情”四个字,火漆完好,尚未拆封。
沈梟拿起那份文书,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撕开封皮,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叶川亲笔所写,字跡比从前稳健了许多,少了少年人的飞扬跋扈,多了几分沉稳內敛。
內容不长,却条理清晰,將一个月来中洲局势的变化一一陈述:
秦言已正式接管大业国都,自领大业节度使,麾下十五万秦家军分驻各要隘,与西洲联军形成犄角之势,
顾雍旧部除少数死硬分子负隅顽抗外,大部已归降,
云州六郡中的飞云关守將韦孝武在得知顾雍死讯后,最终开城投降,
秦言敬其忠勇,仍命其为飞云关守將,所部五千守军编入秦家军序列,
大乾三皇子南宫镇宇自梵业城比武后,二十万禁军按兵不动,再无南下跡象。
最后,叶川写道。
“王爷,中洲大局初定,然隱患犹存,大乾虽暂缓攻势,其志未衰。
秦言虽已归附,其心难测,叶某不敢言胜,
唯求不负王爷所託,前路漫漫,当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沈梟看完最后一个字,將信纸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胡彻站在一旁,见他看完,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叶司丞在信中说了什么”
沈梟没有立刻回答,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中洲大局初定。”
胡彻闻言,那张老脸上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叶司丞果然不负王爷厚望,一个月时间便稳住中洲局势,还能牵制住大乾二十万禁军,实属不易,
老奴记得,叶司丞今年才二十三岁吧能在如此年纪有此等手腕,日后必成大器。”
沈梟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还算凑合吧。”
胡彻愣了一下。
沈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信纸上,像是在看叶川那张年轻的、经歷了大起大落之后终於沉稳下来的脸。
“逐日谷一战,他损失了两万两千人,
本王以为他会在那里学会什么叫不择手段,
什么叫一將功成万骨枯,可他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只是学会了谨慎,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在棋盘上多算几步,这些东西,任何一个合格的谋士都能学会。”
胡彻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本王原以为——”沈梟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会在中洲杀个血流成河。”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淡了几分。
“可他没有,他只是逼死了顾雍,收降了顾雍的旧部,把大业江山安安稳稳地交给了秦言,
乾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虽然漂亮,但距离本王预期还差太远,依然没学会如何杀伐果决。”
胡彻抬起头,看著沈梟,那张老脸上写满了困惑。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