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密道出口。
萧景轩从洞口爬出来时,浑身都是泥土和苔蘚。
他的明黄团龙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黑一块灰一块,满是泥垢和汗渍。
发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头髮散乱地披在肩上,像一团乱草。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泥是汗还是泪。
他的腿还在发软,膝盖在发抖,撑著地面站起来,踉蹌了两步,差点又摔倒。
林薇跟在他身后爬了出来。
她比萧景轩好不到哪里去。
那身絳红色的宫装被泥水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湿。
脸上的妆容被汗水冲得一塌糊涂,脂粉糊成一片,狼狈得像一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村妇。
她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片荒废的菜园,密道出口在一座坍塌的柴房后面,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远处,平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此刻那头巨兽身上到处是火光,浓烟滚滚,將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惨叫声从城中传来,断断续续,像风中的残烛,隨时会灭。
萧景轩扶著柴房的残墙,浑身都在发抖。
“皇后……我们……我们跑出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恐惧。
林薇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座燃烧的城池上,落在那些火光中隱约可见的、杀戮的身影上,落在那些从城中涌出的、四散奔逃的百姓身上。
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冰冷的、见惯了这一切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走吧。”
她转过身,向菜园外走去。
萧景轩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去……去哪儿”
林薇没有回答。
她从柴房里找出了几件农人留下的粗布衣裳,扔给萧景轩一件,自己拿起一件,也不避讳,就在荒草丛中脱下那身沾满泥污的宫装,换上粗布衣裳。
粗布衣裳又大又旧,穿著身上空荡荡的,可总比那身显眼的宫装强。
萧景轩手忙脚乱地换好衣裳,抱著换下来的宫装,不知该怎么办。
“赶紧扔了,留著不怕暴露么。”
萧景轩闻言將那团沾满泥污的明黄色扔进荒草丛中,转身追上林薇。
两人沿著城外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
身后,平阳城的火光越来越远,却越来越亮。惨叫声渐渐听不见了,只有风声,在空旷的旷野上呼啸。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前停了下来。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奉的土地公已经缺了半个脑袋,身上的彩漆剥落殆尽。殿內满是灰尘和蛛网,墙角堆著乾枯的稻草,地上有烧过的火堆痕跡,显然曾经有人在这里过夜。
萧景轩一屁股坐在稻草堆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薇站在庙门口,望著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天际线,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了很久。
“皇……皇后。”萧景轩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林薇转过身,看著他。
月光从破败的窗欞间渗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的脂粉已经擦乾净了,露出底下素净的、有些苍白的皮肤。
她的面容依旧很美,可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光芒。
“你说呢”
萧景轩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要不……我们去找三皇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们向三皇子请罪,把国库里的钱都给他,
把宫里那些珍玩古董都给他,求他开恩,饶我们一命,
三皇子是讲道理的人,他——”
“讲道理”
林薇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分明藏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深沉的嘲讽。
“萧景轩,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萧景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三皇子派吕侃来,一上来就放箭射杀百官,屠城灭国,连给我们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林薇的声音越来越冷,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你觉得,这是来讲道理的”
萧景轩沉默了。
“他要我们的命,从一开始就要。”
林薇走回庙內,在萧景轩对面坐下,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求他开恩,是想办法活下去。”
萧景轩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是……可是我们还能去哪里”
他的声音在发颤,像个被大人遗弃的孩子。
“夏国亡了,中洲各国谁敢收留我们大乾的令一下,到处都是缉拿我们的告示,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林薇看著他,看著这张懦弱的、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萧景轩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才十三岁,她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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