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一掌落于案几,粗陶茶盏震颤作响,溅出的水渍在干裂木面上迅速晕开。
“千总所言极是!”
“我等千里勤王、舍命护京,不求封赏,不求名望,只求活命、求立足!可朝堂视我等为弃子,官吏视我等为耗材!”
“坐以待毙是死,受人拿捏是辱!不如放手一搏!成事,我等脱苦海、有前程;败了,不过一死!我王大贵,愿随千总!”
赵大宝素来沉稳寡言,思虑周密,极少意气用事。
此刻闻言亦是郑重颔首,神色肃然:
“京畿内地卫所羸弱,乡勇护院无战阵经验。
我部皆是三边百战老兵,战力悬殊,只要行事隐秘、不留踪迹,风险可控。
与其困死大营、终生沉沦,不如险中求活。”
帐内最后一丝迟疑,落在李从治身上。
他垂眸望着摇曳烛火,十数年戍边沉浮、无数同袍含冤而死、有功无赏的画面尽数掠过心头。
片刻沉寂,他缓缓直身,对着费书瑜抱拳深揖,语气沉稳肃穆:
“想我半生戎马,早已看清,忠义是朝堂用来约束将士的枷锁。
千总决断无误,此后军令,属下万死不辞。”
得到亲信的支持,费书瑜胸中积郁的边关豪气与对朝廷的冷硬失望骤然翻涌。
缓缓站起身,先前的沉郁尽去,只剩破釜沉舟的锐势:“好。弟兄信我,我便带大家搏一场富贵。
事成,粮饷充足,前程有路;
若事有不协,便西归边塞,我左部儿郎皆是百战边兵,弓马娴熟,甲械齐备,内地卫所乡勇,不堪一击,未必拦的住我们。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轻而规整的脚步声。
赵二宝压低嗓音,隔着帐帘禀报:“千总,杨道庆到。”
“守住帐外十步,封闭周遭,任何人不得靠近窥探,私探帐内者,军法处置。”费书瑜沉声下令。
“诺。”
厚重毡帘起落闭合,隔绝内外风声。夜不收管队杨道庆躬身入帐。
他一身轻便斥候短打,满身郊野风尘,身姿轻捷紧绷,眉眼锐利如鹰,自带夜不收常年潜行探查的审慎与警觉。
半月来,他遍历良乡、房山周遭山野村落,踏遍近郊要道,将周遭防务、富户、庄园底细探查得一清二楚。
躬身行礼之后,他垂首肃立,静待军令,不多一语,不多窥探。
“道庆,帐中皆是自家弟兄,今我决意已下,你可据实禀报探查所得。”费书瑜道。
杨道庆应声上前,从贴身衣襟取出一卷手绘舆图,平整铺开在斑驳案几之上。
图纸笔墨工整,方圆数十里的官道、僻径、山谷、村落、私庄、隘口一一标注,条理分明。
图上三处朱红圈记,格外醒目。
他指尖轻点图纸,逐条拆解,利弊分明,精准务实:
“良乡、房山近郊,可采粮货私庄共三处。”
“其一,临近京师外郭,属东林重臣私产。庄内护院数百,且有顺天府衙役暗驻,牵连朝堂派系极深。一旦异动,即刻惊动京师,风险滔天,绝不可取。”
“其二,京城勋贵外围产业,官差往来频繁,根基极深。动之必溯源朝堂,直接引来京营围剿,大营尽数倾覆。”
“其三,房山山麓晋商私庄,是唯一可行之目标。”
“此商常年往来边关京师,专营粮草、绸缎、军械贸易,家底殷实。近日自京城转运大批金银细软入庄,拟休整后西归山西。庄内护院庄丁不足百人,皆是乡野招募的壮汉,体格尚可,却从未经历军阵,不懂攻防厮杀。”
“庄园地处荒郊僻岭,远离官道,无官府常驻守备、无朝堂权贵靠山。地势闭塞,人烟稀少。事后地方只能自行查探,极难溯源至勤王大营,容错最高。”
一番陈述,无主观揣测,无多余废话,只摆事实、剖风险、定取舍。
四人尽数围立案前,垂眸审视舆图,默然权衡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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