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毡帐层层垂落,密不透风,彻底隔绝帐外滚烫的热风与整座军营死寂沉郁的死气。
天光顺着帐壁细碎缝隙斜切而入,狭长惨白的光带劈开昏暗帐室。
一地阴翳,一寸微光,明暗割裂之间,恰如众人当下进退皆死、无路可逃的困局。
帐内无人出声,唯有烛火静静摇曳,将几人沉凝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帐布上,凝滞压抑。
良久,掌号都司李从治率先开口。
此人戍边十数年,自延绥苦寒沙场一路浴血至今,半生见惯上官倾轧、战功被吞、边卒自生自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军营潜规则,却也最忌惮京畿腹地的律法红线。
他布满刀疤的手掌死死按住实木案几,指节泛白,苍老的嗓音低沉审慎,不带半分怯懦,只有历经风浪的稳妥持重:
“千总,边塞与京畿,全然不同。”
“延绥边地匮乏粮草,将士越界取资、劫掠边民、胡部,乃是常年惯例。
上官大多默许,只要能守边杀敌,些许出格,向来模糊处置。
可此地是天子脚下,京畿寸土皆系国法。我等若是私取民间庄户粮财,便是明火劫掠。”
“一旦事泄,绝非革职降罪这般简单。全员按乱兵论处,主将首诛,下属连坐,宗族亲眷尽数牵连。一步踏错,满盘皆亡。还请千总慎断。”
话语落地,帐内死寂更甚。
王大贵、赵大宝默然垂立,无人辩驳。
李从治所言,是摆在所有人面前、无可辩驳的死风险。
主位之上,费书瑜端坐不动,满身寒铁重甲沉沉压身。
烛火落在他冷峻平静的眉眼间,不起半点波澜。
他五指微收,掌心抵住甲叶粗糙的棱角,细微的刺痛拉回所有纷乱思虑,让心神愈发澄澈冰冷。
他不需要任何人提醒风险。
自良乡大营断粮那日起,兵变伏法、归镇沉沦、身死族灭的结局,他早已在心底推演百遍。
费书瑜抬眸,目光扫过三名心腹,声线压得极低,沉稳沙哑,字字落地坚硬务实,无感慨、无悲愤、无多余虚言:
“我知风险。但如今,守,是死;坐等兵变,是死;熬到归镇,依旧是死。”
他语速平缓,剥离所有情绪,只摊开赤裸裸的利弊。
“数日之内,大营必溃。依军法,左部由我直管,兵变哗变,我为首罪,必死无疑。你们随我统兵,各司一部,尽数附罪,无人可以脱身。”
“就算侥幸稳住军心,撑至战事了结、大军归镇,依旧无路可走。
镇中现在情形你们也深知,将爷调任三屯营前,虽曾保举我实授标营左部千总一职;
然人走茶凉,总戎吴自勉镇守延绥,军中升迁唯银论功。
前番道庆为求实授夜不收管队一职,曾找吴自勉麾下内丁千总打点,对方直接开价二百两。
我资历浅薄能署理千总全仗将爷提拔,今若想要实授补缺,无重金打点疏通上下关系绝无可能!
你们诸位的职位、军功、前程,皆是同理。
我、大贵、大宝想要保住现在的地位,实授补缺,至少需三千两上下打点。
无银,则百战功绩作废,终生困于底层,任人拿捏压榨。”
他目光沉静锐利,直白戳破所有虚妄:
“今日行事,不光是为了稳定军心、保全士卒,更是为我们自己,博一条活命、稳一份权位、挣一世立足之本。”
“朝堂弃我,律法困我。既然世道不讲忠义,我等武官,便只讲存亡。”
没有煽情,没有剖白本心,没有多余的自我辩解。
寥寥数语,冷静、刻薄、通透,完全是绝境将领权衡利弊后的决断。
王大贵闻言,胸中积压数月的憋屈悍气彻底翻涌而起。
他性子刚烈直率,前番滦河谷同后金血战,伤痕满身,却被马世龙克扣功绩,早已看透大明朝堂的凉薄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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