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轻人的战斗意识,比他预想的要强太多。自己避开那一剑的身法已算应变神速,却不料正中对方下怀——人在空中无处借力,正是这一剑最理想的靶子。
终究还是轻敌了。
但金无异的底牌,从来不是这些。他甚至还没有动用自己真正的手段。
剑尖仍在寸寸逼近,他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妙的震颤——不是剑身的颤动,是握剑之手本身。那震颤极轻极细,轻到肉眼不可察,细到连尹志平自己都未必察觉。
那是力竭的前兆。
凹陷停止了。然后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外反弹。
尹志平感觉到自己的剑速在减慢。不是他不想再快,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罗摩精血的力量虽然浩瀚,可他的经脉终究不是铁打的。
四肢百骸如同被洪水肆虐过的河床,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疲惫,虎口的血已经顺着剑柄淌到了剑格上,黏糊糊的一片。
他咬牙,丹田中第十三滴精血轰然炸开,本就沸腾的血液如同被泼了一瓢滚油,骤然窜起一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穿的灼热。
双臂的肌肉猛地贲张,袖口的青衫被撑得鼓胀欲裂,血饮剑的速度再次暴涨,冰火二气在剑尖上疯狂交织,发出极尖锐极刺耳的嘶鸣。
他整个人已完全化为一团暗红色的旋风,看不清手足,看不清面目,只有那道剑光在疯狂旋转,将淡金气墙再次向内逼退了半指。
金无异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惊的不是这一剑的威力——他虽被逼退,却远未被逼到极限。他惊的是这一剑里蕴含的东西:不是内力,不是招式,是一种将所有筹码都押在这一剑上的决绝。
这个甄志丙,明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明明每一寸筋骨都在颤抖,却还要义无反顾,这人难道不知道“退”字怎么写?
他在这临安城当了十来年假皇帝,见过无数江湖豪杰——有慷慨激昂的,有老谋深算的,有见风使舵的,有宁折不弯的。
可从未见过这样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必败却还要再往前一步。这一剑里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生机,都凝聚在剑尖那一点上,不成功,便成仁。
这让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还年轻,还不是皇帝,不是黑风盟盟主,不是任何人眼中的疯子或枭雄。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在皇宫深处偷偷练武的小太监,明知道太监练武走不上正途,明知道练得再好也不过是个武艺高强的奴才,可他还是练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着那本从废纸堆里捡来的残破秘籍,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招一式地磨。
那时候没有人相信他能练出什么名堂,就像此刻没有人相信这个甄志丙能接下自己一招。
可他还是练成了。
金无异忽然有些舍不得杀眼前这个人了。不是惜才——他手下人才多了去了,不缺这一个。
是惜这份“傻”。这世上聪明人太多,傻子太少。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懂得见风使舵,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傻子不懂这些,傻子只知道认准一件事便一头撞上去,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可偏偏是这种傻子,才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双掌猛地向外一推。
掌心之间,爆发出一团刺目的金光。那光芒仿佛一轮小太阳在大殿中骤然亮起,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白昼明灭交替,金光所过之处,弥漫在殿中的残余冰火之气被一扫而空。
须弥壁骤然膨胀,彻底凝为一体——不再是淡金色的气墙,而是一面通体金灿、宛如实质的金壁。
壁面光润如镜,流转着淡淡的七彩光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仿佛这座偏殿本身已经变成了一座佛堂,而他就是那尊端坐在莲台上的佛。
剑尖撞上了这面金壁。不是“砰”,不是“铛”,而是一声极闷极沉的“轰”——如同数千斤的巨锤砸在铜钟上,声浪凝成实质的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地砖碎裂,帷幕粉碎,铜鹤香炉被震得嗡嗡作响,香灰簌簌落下。
那声浪撞在殿墙上又反弹回来,将剩余的窗纸炸成了漫天雪花。
尹志平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从剑身上传来。不是推,不是震,是碾压,是一座山迎面撞了过来!
这一剑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十三滴精血的爆发、以及那股不顾一切的意志,可在金无异这面金壁面前,就如同一只蝼蚁在撼动一棵参天古树。
树纹丝不动,蝼蚁自己却被震飞了。
他在空中无处借力,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推得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血饮剑险些脱手——他死死握住剑柄,五指的骨节被震得咯吱作响,虎口的裂口又深了三分。
他强提真气想要稳住身形,可那股力道实在太大,裹挟着残余的金光与冰火星屑,将他平平推出。
他的足尖在地砖上连点了十七八下,每一脚都踩得地砖碎裂,青石碎片向四面迸射,留下一个个深逾寸许的足印。
足印的间距越来越小,从三步一印到两步一印,最后一步甚至将一整块地砖踩得四分五裂。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