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时,宇文成都只接了李元霸一招便落败,并非他不如裴元庆——裴元庆硬接李元霸三锤,有一腔血勇,也有武器的优势。
而宇文成都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不可战胜的怪物。
他那一击,是将毕生功力毫无保留地倾注于一招之中的决绝。一招之后,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此刻的尹志平便是如此。他已用尽所有,血饮剑倒插入地,剑刃在地砖上犁出一道四尺长的深沟,火星四溅,地砖碎片被掀得翻飞如乱蝶。
借着这股阻力,他终于在殿门前的台阶边缘堪堪稳住了身形。他的右臂在剧烈颤抖,虎口处黏糊糊的全是血,剑柄上的缠绳已被浸成暗红色。
他将那口几乎要喷出来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吞得极慢极慢,连喉结的滚动都刻意放缓,仿佛只是在咽一口唾沫。
衣袍被残余的气劲拂过,猎猎翻卷,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色。
可他自己知道,这副“古井无波”的模样纯属强撑。他体内的罗摩精血还剩一些,若再催一滴,倒是能恢复些战力。
可身体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经脉被霸道的精血冲击之后如同被洪水肆虐过的河床,隐隐作痛,微微发颤。四肢百骸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站都有些发飘。
此刻别说再催精血,便是提一口真气都费劲。他面上不露分毫,可心里比谁都清楚——此刻哪怕是德里苏丹那个大师兄阿米尔汗过来,估计都能将他击败。
就在他刚刚稳住身形的同时,那股被金无异推出的金光已从四分五裂到逐渐黯淡,殿中飘浮的尘灰缓缓归拢,天顶的铜铃余音袅袅,最后一声也止了。整座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金无异站在一片狼藉的大殿中央。
看了看地砖上那些被尹志平的靴底踩出的裂痕和那道被血饮剑犁出的四尺长沟,歪了歪头。
“不错不错。”他的声音又恢复成了那口标志性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腔调,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朕的眼光果然独到。没有人比朕更懂武功——你这一剑,非常非常厉害,朕非常非常欣赏。”
他似乎察觉到自己又要说那句口头禅,忽然顿住了,自己先笑了起来。然后他大手一挥,像是要将方才那场生死相搏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爱卿啊,朕要送你一件礼物。”金无异眨了眨眼,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孩子藏了糖、迫不及待要看你发现时是什么表情的狡黠,“跟朕的人走,去华音阁等着。”
尹志平站在原地,血饮剑已斜指地面。他不知道金无异接下来要做什么。
方才还在以命相搏,转眼又要送他礼物——一会要打,一会要封官,一会又要送礼,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又像是在布一盘更大的棋。
但他没有选择,只是极力压制住身体的虚弱,将颤抖的右臂负在身后,左手握着血饮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对着假皇帝拱了拱手,姿态恭谨却毫无卑微之态,然后转身跟着那灰衣内侍走出了大殿。
他的脚步从容,脊背挺得像一杆枪。没人能看出来,他此刻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殿门重新合拢。
金无异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大殿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白净修长,虎口没有老茧,指腹没有硬皮,养在深宫十几年,倒是比许多大家闺秀的手还要细嫩。
此刻他伸出的右手,不经意地哆嗦了一下,五根手指在空中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是在驱散什么不适,掰了掰指关节,啪啪啪几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这个家伙,还真往死里打我呀。”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不像是在抱怨一个刺客,倒像是在嘀咕一个下手没轻没重的玩伴。
……
尹志平一边暗自调息,一边试图从那几近干涸的丹田中再压榨出一丝真气来。
然而他自己清楚,此刻莫说动手,便是脚下稍一踉跄,都会暴露他已是强弩之末的事实。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色,心中却已将最坏的打算翻来覆去盘算了数遍。
监牢、地牢、水牢,或是某处僻静院落里一杯毒酒——假皇帝行事荒诞莫测,谁又猜得到他的“礼物”究竟是赏赐还是催命符?
然而那灰衣内侍引着他左拐右拐,穿廊过榭,沿途的景致竟愈发精致起来。
白日天光正亮,斜斜地照在回廊两侧的雕花窗棂上,将镂空的梅兰竹菊纹样投在青石地板上,光影分明。
远处隐约有丝竹之声飘来,似是箜篌,又似是玉佩相击的琅琅清响,若有若无,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
空气中浮动着桂花的甜香,混着某种极淡的、说不上名字的花草清气,闻之令人心神微漾。
假山旁几丛湘妃竹在日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太湖石叠成的玲珑山峰间有活水潺潺流过,水面上浮着几片从别处移来点缀的桃花瓣——分明是刻意营造的景致。
尹志平越走越是疑惑,这哪里是押解要犯的路?倒像是被请去赴一场花间月下的私宴。
那内侍在一座独立的殿阁前停下脚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甄公子,到了。陛下吩咐,请您在华音阁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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