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胡菲从“金主位”票根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林寻已经迈开脚步。
他的步伐,依旧是那种从容不迫的、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般的节奏。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仿佛他本就该走在这里的气场。那脚步声,在死寂的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如同敲在那些鬼魂观众的心上,也敲在胡菲的心上。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密密麻麻地坐着、浑身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鬼魂观众,无视了它们那空洞而麻木的目光,径直穿过那一排排暗红色的座椅,朝着最前方走去。
那些鬼魂观众,就在他的身侧,触手可及。它们那半透明的身体,散发着刺骨的寒意,那寒意浓得几乎可以看见,是一层淡淡的、幽蓝色的雾气,从它们身上弥漫出来。它们那空洞的目光,如同无数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齐刷刷地盯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麻木的“注视”。那种注视,比任何恶意都更加可怕。恶意至少是一种情绪,而麻木,是什么都没有。它们看着林寻,就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个符号,一个和它们无关的存在。
但林寻,完全无视了这一切。
他穿过那些座椅,穿过那些鬼魂,就像是一个人在穿过一片普通的空地。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看着那个唯一的、与众不同的座位。那些鬼魂,那些寒意,那些注视,对他来说,仿佛完全不存在。
他的目标,是第一排正中央。
那里,有一个唯一的、与周围所有座位都截然不同的空位。
那座位,同样被暗红色的天鹅绒包裹,但椅背更高,扶手更宽,摆放的位置也更加居中、更加显眼,仿佛是为某个极其尊贵的存在,预留的专座。
那椅背,高得几乎像是一张小型的屏风,上面同样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那些花纹在幽暗的光芒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那扶手,宽得足以让人把整个手臂都舒适地放上去,扶手的末端,甚至还雕刻着两个栩栩如生的龙头,龙嘴里衔着两颗暗淡的珠子。整个座位,就像是一个微型的王座,孤零零地矗立在第一排的正中央,俯视着整个戏院,也俯视着那舞台。
而座位前方的小桌板上,甚至还放着一个精致的、用不知名材质制成的名牌。
那小桌板,同样是用暗红色的天鹅绒包裹,上面摆着一个小小的、造型别致的架子,架子上,就放着那个名牌。名牌的材质,非金非玉,非木非石,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东西。它看起来厚重,拿起来应该也很沉重,却又给人一种随时都会飘走的错觉。名牌的边缘,雕刻着精致的云纹,那云纹层层叠叠,繁复而华丽。
名牌上,用与票根上同样的、如同凝固血迹般的朱砂,刻着两个大字——
“金主”
那两个字,依旧是那种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红色,依旧是那种仿佛是用鲜血写成的质感。但此刻,在胡菲眼里,那两个字不再恐怖,而是充满了某种诡异的、荒诞的意味。金主。她的老板,真的成了这里的金主。不是被强加的,不是被误会的,而是被规则认定的、名正言顺的金主。
林寻坦然地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去。
他的姿态,随意而自然,如同坐在自己公司那间会议室的主位上,等待着下属们汇报工作。
他坐下的时候,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他往后靠了靠,把那高椅背当成靠垫;他伸出手,在那宽扶手上搭了搭,找了一个最舒适的角度;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仿佛对自己这个新身份颇为满意。然后,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舞台,等待着演出的继续。
而胡菲,刚想跟着老板往前走,却被一股无形的、却又无比强大的力量,猛地一拽!
那力量,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让她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她刚迈出一步,那力量就抓住了她,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后颈,然后毫不留情地把她往后一拉。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踉踉跄跄地穿过几排座椅,然后,被那力量死死地按在了一个座位上。
那力量,不容置疑,不容反抗,强行将她按在了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普通的“看客席”上。
那座位,和周围那些鬼魂坐的座位一模一样。同样的暗红色天鹅绒,同样的木质扶手,同样的普通规格。它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是千万个普通座位中的一个。它被安排在侧后方,一个既不显眼也不舒服的位置。坐在这里,只能从侧面看到舞台的一部分,视线还被前面的几个鬼魂观众挡着。这是一个真正属于“看客”的位置,一个只能看、不能参与的位置。
她一坐下,就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来!
那压力,不是物理上的压力,而是精神上的、灵魂上的压力。它从每一个方向压过来,从头顶,从脚下,从左右,从前后的每一个座位。它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的身上;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淹没了她的灵魂;像是一个巨大的磨盘,要把她整个人都碾碎。那压力之大,之强,是她修行数百年从未感受过的。
她体内的法力,那修炼了数百年、足以让她在城南呼风唤雨的妖力,在这一刻,竟然被压制得几乎无法运转!
那法力,原本如同奔腾的江河,汹涌澎湃,随时可以调动。但现在,那江河被冻结了,被凝固了,被压在厚厚的冰层之下。她试图调动一丝法力,却发现那些法力像是沉睡了一般,完全不听使唤。她试图在周身形成屏障,却发现那些屏障刚一形成,就被那巨大的压力碾碎。她试图挣扎,试图反抗,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她就像是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一股巨大而悲伤的、不属于她的情绪,从她坐下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疯狂地、无孔不入地,企图侵入她的心神,将她同化,让她也成为这永恒悲剧中一个麻木的、提供“养料”的工具!
那情绪,浓得化不开,重得压死人。它像是无数人的悲伤汇集在一起,像是无数世的痛苦叠加在一起。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让人绝望到想要放弃一切的情绪。它从四面八方涌来,从那些鬼魂观众的身上涌来,从空气中涌来,从那舞台的方向涌来。它钻进她的毛孔,渗入她的皮肤,侵蚀她的灵魂。它在她的脑海里低语,在她的心里哭泣,在她的灵魂深处尖叫。它告诉她,放弃吧,认命吧,成为我们的一员吧。它告诉她,反抗是没有用的,挣扎是没有意义的,只有接受,才能解脱。
她只能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咬紧牙关,对抗着那铺天盖地的怨念侵蚀。
那灵台的清明,是她最后的防线。她把自己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希望,都集中在那一点上,死死地守着。她咬紧牙关,咬得牙龈都开始出血;她握紧拳头,握得指甲都陷进肉里;她瞪大眼睛,瞪得眼眶都开始发酸。她用尽一切方法,用尽全部力气,对抗着那无孔不入的侵蚀。她知道,一旦那防线失守,一旦那清明被攻破,她就会彻底沦陷,成为那些麻木的鬼魂中的一个。
她心中,叫苦不迭。
老板到底想干什么?
她看着林寻那坐在“金主位”上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困惑和不安。老板为什么要进来?为什么要坐在那个位置?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真的只是为了考察这个“项目”?难道他真的打算把这个诅咒之地,变成一个什么“文旅项目”?这怎么可能?这完全不可能啊!
舞台上,那出名为《白骨红颜》的悲剧,正在按照它那固定的“剧本”,继续上演着。
那对穿着大红喜服的“新人”,已经完成了三拜之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那三个头,磕得缓慢而僵硬,每一下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每一下磕下去,那新娘的红盖头都会微微晃动,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每一下磕下去,那新郎的肩膀都会微微颤抖,显示着他内心的挣扎和痛苦。三个头磕完,他们直起身,面对着面,等待着那最后的、象征着夫妻情深的仪式。
就在那新娘羞涩地低着头,等待着那象征着夫妻情深的“合卺酒”时——
“砰——!!!”
一声巨响!
那声音,如同惊雷,如同山崩,在这死寂的戏院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那声音之大,之猛,让胡菲浑身一颤,让那些麻木的鬼魂观众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戏院那扇原本紧闭的、华丽的大门,被人一脚,猛地踹开!
那两扇门,原本是紧紧关闭着的,上面还残留着刚才那铁链和巨锁的痕迹。但现在,它们被人一脚踹开,重重地撞在两边的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外的黑暗中,涌进来一群人,一群手持武器、凶神恶煞的人。
一群手持明晃晃刀枪的、穿着破旧军装的军阀士兵,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那些士兵,一个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恶,穿着破旧不堪的军装,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步枪,有刺刀,有大刀,有长矛。他们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和杀气,那气息浓得几乎可以闻见,是那种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气息。他们涌进戏院,瞬间占据了所有的通道,所有的过道,所有的角落。他们包围了整个舞台,包围了所有的观众席,包围了所有的人。
他们凶神恶煞,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和杀气,瞬间将整个戏院那原本就阴森恐怖的气氛,推向了更恐怖的高潮!
那血腥气和杀气,和戏院原本的怨气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加恐怖的、让人窒息的气息。那气息,浓得像是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些士兵的存在,让原本就恐怖的戏院,变得更加恐怖。他们就像是一群饿狼,闯进了一个羊圈,准备大开杀戒。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眼神淫邪、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的军官。
那军官,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淫邪的光芒。他穿着笔挺的军官服,和那些破衣烂衫的士兵形成鲜明对比。他腰间的盒子炮,擦得锃亮,显示着他的身份和地位。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残忍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手的猎物。
他狞笑着,大摇大摆地走上舞台,一把将那个正挡在新娘面前、试图保护她的、穿着新郎喜服的男人,狠狠地,推开!
那新郎,虽然试图保护新娘,但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戏子,哪里是那如狼似虎的军官的对手?军官只是轻轻一推,他就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然后被那些士兵死死地按住。他挣扎着,反抗着,却没有任何用处。那些士兵的力气,比他大得多;那些士兵的人数,比他多得多。他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裴老板!”
那军官的声音,如同破锣,充满了肆无忌惮的狂妄。那声音,沙哑而难听,像是破锣被敲响,又像是乌鸦在叫唤。它回荡在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令人厌恶:
“你这戏班的头牌花旦,唱戏唱得好,没想到——”
他顿了顿,那淫邪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地锁定了那个此刻正瑟瑟发抖、面无血色的新娘。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一遍遍地扫过她的身体,仿佛已经透过那厚厚的喜服,看到了里面的一切。那目光里,满是赤裸裸的欲望,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抢男人,也抢得好啊!”
他发出一阵刺耳的、如同夜枭般的笑声,那笑声在戏院里回荡,和那些鬼魂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悲剧,正式开演。
军官伸出他那脏兮兮的、留着长指甲的手,一把抓住了那新娘纤细的手腕,就要将她往自己怀里拉。
那手,脏兮兮的,满是污垢,指甲又长又黑,里面塞满了脏东西。那手抓住新娘手腕的时候,新娘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极致的痛苦和绝望。她想挣脱,想逃跑,但军官的手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箍着她,让她动弹不得。军官用力一拉,她整个人就向军官怀里倒去。
那新郎,虽然满眼屈辱和不甘,却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戏子,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却能清楚地看到舞台上发生的一切。他看到了军官抓住新娘的手,看到了新娘痛苦的表情,看到了那即将发生的、他最害怕的事情。他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满是血丝,满是泪水,满是仇恨和不甘。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挣扎,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但那些士兵按得更紧了,让他完全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即将被玷污,即将被毁灭。
新娘的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
那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滴在地上。她的眼睛,原本应该是明亮的,充满希望的,但现在,只剩下绝望,只剩下恐惧,只剩下无助。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那个被按在地上的新郎的名字。她无声地呼唤着他,希望他能救自己,希望他能改变这一切,但她知道,他做不到。他们谁都做不到。他们只是两个可怜的戏子,是那些军阀士兵眼中的蝼蚁,是这场悲剧中注定要牺牲的角色。
整个戏院,那原本就浓郁的怨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那怨气,浓得像是墨汁,重得像是铅块。它从每一个角落涌出来,从那些鬼魂观众的身上涌出来,从舞台上的演员身上涌出来,从空气中每一个分子里涌出来。它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在戏院上空疯狂地旋转着。
那怨气,几乎要凝聚成实质,化为无数把无形的、足以撕裂一切的利刃!
那些利刃,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悬在戏院的每一个角落,随时准备落下,随时准备撕裂一切。它们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散发着死亡的威胁,散发着足以让任何人崩溃的恐怖。
胡菲感觉自己的心神,在这股怨气的冲击下,几乎要被撕裂!
那股怨气,太强了,太浓了,太可怕了。它冲击着她的心神,冲击着她的灵魂,冲击着她最后的防线。每一次冲击,都像是在她的灵魂上划一刀;每一次冲击,都像是在她的防线上凿一个洞。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地崩溃,自己的清明正在一点点地丧失,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模糊。
她死死地咬紧牙关,用尽全部意志力,才勉强维持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那清明,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她用尽一切方法,用尽全部力气,死死地守着它,护着它,不让它被那怨气冲散。她知道,一旦那最后一丝清明也失去,她就彻底完了。她就会变成那些麻木的鬼魂中的一个,永远困在这里,永远看着那出悲剧,永远提供着那该死的“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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