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源裂隙的狂暴,终究是被暂时抚平了。
联盟的修士们,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震撼,迅速撤离了那片是非之地。那两枚被苏凝以凡界生机之力封印的始祖碎片,如同两颗烫手的山芋,被层层禁制包裹,暂时由凌霄亲自看管。
寻了一处相对稳定的混沌浮陆,众人安营扎寨,开始了短暂的休整。
浮陆不大,灰蒙蒙的土地上,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散发着微光的奇异植物。简单的防御阵法被迅速布设起来,隔绝了外界混沌气流的侵扰。营地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没有人交谈,甚至连走动都刻意放轻了脚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先前在那场能量风暴中受伤的仙兵,正被集中救治,不时传来一两声压抑的闷哼。
而营地最中央,那顶最安静的帐篷里,更是所有人目光汇聚,却又不敢靠近的中心。
林霄躺在一方由混沌石临时搭成的石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那场来自上古的记忆洪流,对他神魂的冲击,远比任何一场战斗都要来得凶险。他的呼吸平稳,生命体征并无大碍,可神魂却像是被锁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迟迟未能醒来。
苏凝就坐在石榻边,用一块浸湿了清水的软布,一遍遍擦拭着林霄额头的冷汗。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沉睡的梦。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熟悉的脸。从凡界青云山,到灵界测字宗,再到仙界法则碑,直至今日的混沌界,这张脸,见证了她所有的成长与挣扎,也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帐篷的帘子,无声地被人掀开一角。
夜琉璃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黑裙,清冷的气质与这混沌的天地,strangely融洽。她没有看榻上的林霄,目光只是落在了苏凝那只不停擦拭的手上。
“他怎么样了?”夜琉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此地的寂静。
“气息很稳,只是神魂消耗太大。”苏凝没有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仙族的长老看过了,说只能等他自己醒过来。”
夜琉璃走到帐篷的另一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帐篷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苏凝擦拭的细微声响,和林霄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夜琉リ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看着外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苏凝。
“你怕吗?”
苏凝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向夜琉璃那孑然独立的背影。她知道,夜琉璃问的,不是眼前这些虚无余孽,也不是那所谓的能量风暴。她问的是,那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真正的始祖。那个与字神同根同源,视一切规则为死敌的,古老的意志。
苏凝沉默了片刻,重新低下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怕。”她轻声回答,“从在凡界第一次遇到‘杀’字诅咒的时候,我就怕。后来,一步步走到今天,见过的人,遇到的事,都比当初可怕千倍万倍。好像……也就习惯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夜琉璃转过身,那双幽深的眸子,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直视着苏凝。
“习惯?”
“嗯。”苏凝点了点头,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苦涩的弧度,“就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夜路上,周围都是看不见的怪物。走得久了,你就不再去想怪物有多可怕了,你只会想着,怎么把脚下的下一步,走稳了。”
夜琉璃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历经风雨后的沉静,忽然明白了什么。那是从凡俗世界,一步一个脚印,用血与泪蹚出来的坚韧。与她这种生于幽冥,天生便要与阴煞、恶鬼为伍的强者,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
夜琉璃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石榻上的林霄。
“他也是。”她轻声说。
苏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泛起一丝温柔。
“是啊,他也是。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走得更早,背负得更多。”
帐篷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气氛却不再那么凝滞。一种微妙的,只属于她们两人之间的情绪,开始悄然流淌。
“你……”夜琉璃忽然开口,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
但苏凝,却听懂了。
她擦拭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将软布放在旁边的水盆里,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拧干,叠好。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起头,迎上夜琉璃的目光。
“或许,是在青云山下,他用一个‘解’字,为那个落魄商人解开心结的时候。”苏凝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也或许,是在县衙大牢里,他明明自己都身陷囹圄,却还在安慰我,说一切都会好的时候。”
“我记不清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只知道,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目光,就已经离不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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