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夏还在等,等他的机会,等他的翻盘。王建军已经回到了安置点。
军车停在门口,他推开车门跳下来,大步穿过院子。那些正在聊天的村民看到他,纷纷站起来。有人喊了一声建军回来了,声音在院子回荡,带着藏不住的喜悦和期盼。王建军点了点头,没有停步,推开那扇铁皮门。
王秀英正半靠在床上,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那道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花上。花早死了,根都烂了,可那道光还是落在它身上,像是不知道它已经死了。王建军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粗大,皮肤像干裂的树皮。
“娘,事情落地了,我便带你离开这里。”王建军的的声音很低。王秀英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浑浊,可浑浊底下藏着一点光,像快灭了的蜡烛。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我自己走了,老五叔,王猛他们怎么办?”
王建军的手指紧了紧。他攥着母亲的手,攥得指节泛白。王秀英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他们怎么办?老五叔的病还没好,王猛还没醒,你玉珍婶一个人照顾三个病人,她快撑不住了。我走了,他们怎么办?”王建军沉默着,那些话他答不上来。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军靴锃亮,沾着废墟上的灰。他回来是替王家庄讨公道的,可公道讨回来了,那些人怎么办?王老五、王猛、李玉珍、王小二的爹,那些被断了腿、被打残了、被吓破了胆的人,他们怎么办?他不能把母亲一个人带走,留下他们在这破地方等死。可他能把他们都带走吗?带去哪儿?他是军人,有纪律,有任务。他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王秀英看着他,看着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她叹了口气,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建军,你回去吧。娘没事,娘等着。等老五叔好了,等王猛醒了,等玉珍婶能歇歇了,娘再走。”王建军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像刀,割得她心疼。
“娘——”王建军的声音沙哑。王秀英摇了摇头,不让他说下去。“你是军人,部队离不开你。娘知道,娘不怪你。你回去吧,娘等着你。”王建军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道道月牙形的印子。他不能走,也不能留,进退两难。
这时候,赵铁柱走进来,站在门口,军装笔挺,皮鞋锃亮。王建军正坐在王秀英床边,握着母亲的手,还没松开。那道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肩章那颗星星上,闪了一下。赵铁柱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团长,刚得到消息,李南夏被人接走了后,回到集团。”王建军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赵铁柱说昨天下午,省里来人接的,送回集团了。
王秀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她知道儿子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她从王建军手里把手抽出来,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去吧,娘没事。王建军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赵铁柱。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两个人走出安置点,站在那排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子前面。风吹过来,把那半截没烧完的布条吹得飘起来,在钻塔的铁架上缠了两圈又松开了。
王建军问省里来的是什么人。赵铁柱说是省纪委监委的一个处长,姓王,叫王永胜。王建军问他为什么又把李南夏放了。赵铁柱说不清楚,说是有人保他,具体是谁查不到。王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李南夏动不了,有人保他,来头不小。省纪委监委的处长亲自来接人,送回集团,这是做给他看的。
王建军的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道道月牙形的印子。那些人以为这样就能吓住他,以为搬出省里的大佛就能让他收手。他们错了,大错特错。那些账还没算完,那些名字还没划掉。李南夏还在名单上,空着。谁都跑不掉,一个都不会少。
赵铁柱问他接下来怎么办。王建军没有说话,盯着那片废墟。灶房塌了,堂屋歪着,轮椅扔在废墟边上,轮子上沾着干泥。
那半截没烧完的布条还在铁架上飘着。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军车,赵铁柱跟在后面,那些兵跟在赵铁柱后面。
军靴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响。李南夏还在集团里坐着,那些钱、那些地、那些石油,他还没吐出来。省里有人保他?保得住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谁都跑不掉,一个都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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