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破开。
关自明在他身侧剧烈地咳嗽,大口呼吸着带着煤烟和海腥味的空气。
那张苍白的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很勉强。
“我讨厌……上浮……”他断断续续地说,“比下潜……难受多了……”
沈赤繁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齐腰深的海水中,猩红的眼眸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们是从港口区边缘的一个隐蔽角落上浮的。
这里离那条通往地下洞窟的下水道入口不远,离那家叫“老锚”的旅馆也不远。
天已经亮了——或者说,这个被潮汐逆转重置的时间点,正好是他们第一次从海里爬出来的第二天早晨。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层碎金。
那些在海里经历的一切——回响,终结,克苏鲁,奈亚拉托提普——在这阳光下显得如此不真实,仿佛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
但沈赤繁知道那是真实的。
因为他怀里没有青铜盒子。
因为他身边站着关自明。
因为他的理智值是14/100——那是用无数次精神冲击换来的数字。
虽然沈赤繁不太肯承认。
“现在去哪?”关自明终于缓过气来,抹去脸上的海水,碧蓝的眼睛看向沈赤繁。
沈赤繁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奈亚拉托提普的提示很清楚:要找那道门,需要和黑白无常交流。
但黑白无常不是想见就能见的——他们是“秩序”的使者,是东方冥府的勾魂使,出现在这片被克苏鲁规则浸染的土地上,本身就是一个异常事件。
他们上一次出现,是为了追回青铜盒子。
那个盒子还在赵绥沈手里。
沈赤繁转身,朝岸上走去。
“先找无黔。”
关自明跟上他。
两人穿过港口区那些熟悉的街道,穿过那些依旧“正常”的行人,穿过那些在第一次来时就已经见过的景象。
报童在喊同样的头条,有轨电车在响同样的铛铛声,那个擦拭栏杆的老清洁工还在那里,动作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时间的回响。
这个城市本身,就是一片更大的“海”。
“老锚”旅馆还在。
那个前台老头还在打盹,鼾声和第一次一样响。
沈赤繁没有惊动他,直接上楼。
三楼最里面那间。
他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红色的眼睛。
然后门猛地打开,赵绥沈的娃娃脸出现在门后,惊喜交加——
“哥!你真的——”
话没说完,他看到了沈赤繁身后的关自明,那张脸的笑容顿了一下,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还在笑的疯子。
关自明朝他挥了挥手:“嗨,小朋友,又见面了。”
赵绥沈没理他,只是看向沈赤繁:“哥,你们——”
沈赤繁走进房间,关上门。
“你记得多少?”
赵绥沈愣了愣,然后说:“都记得。潮汐逆转的时候,我被抛回了伦敦那个旅馆。”
“盒子还在我身上。”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青铜盒子,递给沈赤繁,“然后我第一时间赶回来了。”
沈赤繁接过盒子。
盒子的触感依旧微凉,那些篆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能感觉到盒子里那股微弱的脉动——和巨碑同源的、正在缓慢衰败的镇压之力。
“其他人呢?”沈赤繁问。
赵绥沈摇头:“不知道。我试着联系过,但都没有回音。可能都被抛回不同的地方了。”
沈赤繁点点头。
这是预料之中的。
他收起盒子,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街道。
阳光依旧很好,行人依旧匆忙。
一切看起来都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
因为他知道了真相。
这道门,这片海,这些回响——它们的存在,不是偶然。
奈亚拉托提普打开了那道门,让那些溺亡者的最后意识涌进这片海,成为克苏鲁的食物。
而那些被吞噬的回响,那些被遗忘的存在,那些彻底消失的人——她们最后的一点痕迹,就这样被抹去了。
但她们本来可以安息的。
就像天极春。
就像宁潮烟。
就像铁骨、回春手、那个男孩。
她们本来可以安息的。
沈赤繁的手按在青铜盒子上,猩红的眼眸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他要找到那道门。
他要关上它。
他要让那些还没有被吞噬的回响,有机会安息。
但要做到这些,他需要先找到黑白无常。
他转过身,看向赵绥沈。
“盒子给我。”
赵绥沈点头,把盒子递过来。
沈赤繁接过,将盒子贴身收好。
然后他看向关自明。
“你留在这里。”
关自明眨眨眼:“为什么?”
沈赤繁没有解释。
但关自明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黑白无常对他这个阿撒托斯眷属的态度,上一次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
如果他们一起出现,那两道黑袍身影的第一反应,不会是交流,而是锁链。
关自明耸耸肩,没有坚持。
“好。我等你。”
沈赤繁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赵绥沈在身后喊了一声:“哥,小心。”
沈赤繁没有回头。
他走出旅馆,走进那条熟悉的街道,走向记忆中的那个地方——潮汐学会。
他有预感,他们在那。
阳光很好,行人很多,一切都很正常。
虽然一点都不正常。
沈赤繁穿过那些正常的人群,猩红的眼眸始终冷静地扫视着周围。
他知道,那些正常只是表象。
在这层表象之下,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片更大的“海”,那些回响无处不在,只是大部分人都感觉不到。
他路过那家书店。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还在柜台后面,戴着金丝眼镜,低头阅读一本厚重的硬皮书。
沈赤繁记得他——第一次来时,就是他告诉了自己关于潮汐学会的忠告。
“无论他们在沙龙上展示什么纪念品或录音,别靠太近,也别太当真。”
“海水有时候承载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多。”
沈赤繁没有停下脚步。
他继续走。
学者街到了。
那栋有着深绿色大门和青铜门牌的石砌小楼,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门上的“潮汐学会”几个字用暗银色的金属铸成,笔画边缘有如同海浪冲刷留下的自然纹路。
但这一次,门开着。
沈赤繁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门里一片幽暗,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股熟悉的、来自那片“海”的气息,正从门内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他穿过街道,走进那扇门。
门后不是上次那个门厅,而是——
一片海。
幽蓝色的海。
那些熟悉的回响正在海水中飘荡,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呼唤,有的在无声地挣扎。
它们看到沈赤繁,纷纷让开,像是在为他让路。
沈赤繁往前走。
海水在他身边分开,形成一条无形的通道。
他走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是一整个世纪。
然后他看到了那两道身影。
黑白无常。
他们站在那片海的中央,背对着他,面对着一扇巨大的、半开的门。
那扇门通体漆黑,边缘镶嵌着惨白的骨骼,门缝里涌出无数的回响。
那些回响从门内涌出,然后被这片海收容,然后飘向更深处——飘向那个正在沉睡的庞然大物。
黑无常转过头。
那张隐藏在薄纱后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沈赤繁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
“你来了。”
沈赤繁没有说话。
白无常也转过头,手中的锁链哗啦一声轻响。
“盒子。”
沈赤繁从怀里取出青铜盒子。
黑白无常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盒子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确认,还有一种沈赤繁无法定义的复杂情绪。
“归还。”黑无常说。
沈赤繁没有动。
他看着那两道黑袍身影,猩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动。
“我可以还。”他说,“但你们要先告诉我一件事。”
黑无常的薄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皱眉。
“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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