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做例行巡查。”她说,“你也该交班了。”
王二麻子盯着她看了五秒,忽然抬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嘴里念出几个字:“三十七度,西北偏北,信号增强。”
然后他说:“它醒了。”
苏芸心跳加快,但她没表现出来。她继续装作记录的样子,一边悄悄启动终端的环境回溯功能。过去90分钟内,所有靠近东区三号阵列外围区域的人员轨迹都被标记出来。阿依古丽去过两次,累计停留23分钟。王二麻子去过一次,在共振场峰值时段停留了整整17分钟。
两人暴露时间最长。
她合上终端,退后一步:“你先回去休息,我来接替巡逻。”
王二麻子没动。他又说了一句:“你不该进来。”
说完,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反方向走去。步伐稳定,路线精准,像是按照预设路径行走。苏芸没追,也没拦。她看着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的阴影里。
她立刻返回医疗舱。
阿依古丽已经被担架送进去,躺在观察床上,双眼闭着,胸口微微起伏。护士正在给她接生命体征监测仪,看到苏芸进来,低声说:“叫不醒,刺激反应弱,但我们查不出生理问题。”
苏芸点头,把神经扫描报告调出来,同步接入环境传感器数据流。两条曲线并列显示:一条是阿依古丽的脑波,另一条是量子茧的波动。前六十分钟还有细微差异,后三十分钟几乎完全重合。
同化率已达68%。
她看向隔壁床,王二麻子的床位还空着。但她知道他不会来了。那种状态的人,不会再服从任何指令,除非那个指令来自他们正在接收的信号源。
她拿起通讯器,准备上报情况。
可就在按下发送键前,她停住了。
她想起林浩最后一次公开通报的内容:他们已经和量子茧达成“共生单元”协议,实现了低频共存。如果现在她说有人被侵蚀,上级第一反应不会是救人,而是切断连接,重启防御协议。
那样的话,所有暴露过的人都可能被视为污染源。
包括她自己。
她放下通讯器,走到窗边。窗外是月面,灰白一片,远处东区三号阵列的蓝色茧影仍在缓慢蠕动。它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点温和。可正是这种平静最吓人——它不动手杀人,它只是让人一点一点变成它的延伸。
她摸了下指尖的朱砂,红色已经干了,裂开几道细纹。
小时候在应县木塔修复现场,她见过类似的场景。一块千年木构件表面完好,师傅却坚持要拆下来。她说看不出问题,师傅只回一句:“你看不见腐烂的方向,但它已经在吃芯了。”
现在,同样的事发生在人身上。
她回到终端前,重新调出所有近期巡检记录。凡是经过东区外围的人员,全部标记。一共十二人,七人出现轻微认知延迟,三人有重复性动作倾向,两个像阿依古丽一样陷入无意识循环。
都不是偶然。
这是一种传播,无声无息,沿着低频共振扩散。系统没坏,设备没失灵,真正出问题的是使用系统的人。他们还在工作,还在走路,还在说话,但他们的一部分已经被替换掉了。
她打开录音功能,低声说:“编号G7的动态结构不仅影响物理环境,也开始影响人类意识。现有医疗体系无法识别此类损伤,诊断只能依靠行为观察与神经节律比对。建议立即隔离所有曾暴露于共振场峰值时段的人员,并暂停一切非必要巡检任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相信任何声称‘正常’的汇报。他们可能已经不知道自己不正常了。”
录完音,她没有发送,而是加密保存到本地存储。她要等一个更安全的时机,或者一个能听懂这话的人。
她走出医疗舱,走廊灯还是亮的,空气流通也正常。可她感觉整个基地变了。每个人走过她身边,她都会多看一眼——看他们的眼神,看他们的手势,看他们说话时有没有停顿太久。
她走到交接区门口,看见一张桌子还摆在那儿,上面是阿依古丽留下的羊毛毡针和那块被戳烂的模拟板。她伸手拿起针,金属杆冰凉。
突然,她注意到模拟板背面有一道划痕。
她翻过来,看见三个歪斜的字,像是用针尖用力刻出来的:
“救我。”
笔画颤抖,最后一横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紧紧攥住针柄。
然后她把针放进口袋,转身朝主控区方向走去。
走廊灯光依旧明亮,照得地面泛白。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向前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前方拐角处,一个穿着工装的身影静静站着,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她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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