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机还在响,沙沙的,一层月壤堆上去,又一层堆上去。控制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发青。苏芸站在b区走廊入口,手里捏着一支用故宫地砖研磨出的朱砂笔,指尖沾了点红,像是刚写完一段甲骨文注脚。
她没动,也没说话,就这么站着。
刚才那十分钟,东区三号阵列外的量子茧扩张速率降到了每分钟0.26%,波动趋于平稳。林浩那边传来的消息说,系统暂时稳定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连值班的技术员都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这地方难得有这种安静的时候——没有警报,没有紧急调度,也没有人喊“断电”“切线”“快跑”。
可苏芸觉得不对。
不是设备的问题,是人。
她转身往生活舱段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监控探头的盲区边缘。这是她在广寒宫养成的习惯:巡查时不依赖自动记录,而是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AI能分析数据,但看不出一个人眼神里有没有光。
第一个异常出现在c7维修间门口。
两个工程师并排坐着,背靠墙,头微微低垂。他们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缓慢地、重复地屈伸,像在模拟某种操作动作。苏芸走近时,其中一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对上了,但没反应。
她问:“你们在等交接?”
那人没答。另一人开口,声音平得像读稿:“例行休整,等待指令。”
她说:“现在是你们的休息时间吗?”
“时间……在运行。”第一个人终于说话,语速慢半拍,“我们……在接受同步。”
苏芸皱眉。这不是标准术语,也不是玩笑话。她掏出便携终端,调出两人的健康监测数据。脑电波a频段显示异常同步震荡,频率为3.7hz,误差小于0.8%。这个数字她记得——和量子茧的波动周期完全一致。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终端收进衣兜。
继续往前走。
结构组交接区亮着灯。阿依古丽应该在里面做应力测试报告。苏芸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桌边,左手握着一根羊毛毡针,右手机械地下刺,一下,又一下,扎的是同一块模拟板上的同一个点。
桌面已经被戳出了一个小坑。
“阿依?”苏芸走到她面前,挡住视线。
阿依古丽没抬头。嘴唇微动,低声说:“还没织完……还没织完……还没织完……”
声音轻,节奏稳,像设定好的循环播放。
苏芸伸手碰她手腕,皮肤冰凉,比正常体温低了2.3c。脉搏存在,但跳得极慢,每分钟不到50下。她试着叫她的名字,摇了下肩膀,对方没有任何回应,连眨眼频率都没变。
她立刻打开紧急通讯频道:“医疗舱准备接收一名观察对象,疑似神经节律紊乱,原因未知。”
没人回话。
她再试一次,信号通了,但接线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干扰……严重……建议……现场评估……”
苏芸关掉通讯器,从背包里取出神经扫描仪。这是她随身带的备用设备,原用于检测长期驻月人员的认知退化风险。她将传感器贴在阿依古丽后颈,启动深度扫描。
等待结果的三十秒里,她环顾四周。房间一切正常,灯亮着,仪器运转,空气循环扇嗡嗡转。可就是太正常了。没有翻纸声,没有键盘敲击,甚至连呼吸声都不够重。她突然意识到,这里不该这么安静。
扫描结果显示:默认模式网络(dN)活动减弱至正常值12%。背侧注意力网络持续激活,呈现高度对外监控状态。大脑像是被强制切换成了“接收模式”,不再处理内在思维,只被动捕捉外部信号。
她盯着报告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个词:蚕食。
不是攻击,不是破坏,是慢慢覆盖。就像数据文件被悄悄替换成另一个版本,外表没变,内核已空。
她收起仪器,正准备联系安全员,忽然想起王二麻子今天轮值巡逻。
按计划,他应该在十五分钟前经过这条走廊。
她走出房间,沿着主通道往东区方向走。每隔十米就有一个监控节点,但她发现最近三个都显示“离线”。不是故障,是主动关闭。权限日志显示,最后操作者是王二麻子本人。
她在中央走廊尽头找到了他。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右手握着警棍,左手不断摩挲右臂植入芯片的位置。他的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什么。
“老王。”苏芸喊了一声。
没反应。
她又喊:“王二麻子!”
他缓缓转身,动作像卡帧的录像。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也不聚焦。但他开口了,第一句话是:“你不是来检查的……你是来收数据的。”
语气平静,毫无情绪起伏,像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苏芸没动,也没反驳。她知道这时候讲道理没用。她只是慢慢举起手中的终端,打开健康监测界面,假装要记录他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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