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里的声音,林山已经听不见了。
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冗长而又温暖的梦里。
梦里,没有枪林弹雨,没有商场里的尔虞我诈,甚至没有那头狰狞的熊瞎子。
只有漫天的风雪中,一个穿着破旧呢子大衣的南方姑娘。
她冻得瑟瑟发抖,却固执地抱着两个沉重的樟木箱子,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无助。
“拿着。”
梦里的林山,还是那个十八岁、满身戾气的穷小子。
他把一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粗鲁地扔在姑娘面前。
“在这片林子里,老子护着你。”
这句话,他守了一辈子。
现在,他真的累了,想歇歇了。
苏晚萤握着那只渐渐失去温度、布满老茧的大手。
她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嚎啕大哭,也没有呼天抢地地去叫医生。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摇椅旁,用另一只手轻轻抚平林山花白眉毛间的褶皱。
“老头子。”
她俯下身,把脸贴在林山逐渐冰冷的脸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没入他深深的皱纹里。
“你先睡会儿,我把这儿收拾收拾,就去陪你。”
窗外,又下雪了。
几十年后的一场大雪,就像1970年初春那场改变了两人命运的暴风雪一样,纷纷扬扬地洒满长白山脉。
林山,红松镇的“山王”,长白山珍集团的缔造者,共和国护国勋章的获得者。
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冬日午后,在最爱之人的陪伴下,安详地停止了呼吸。
他的死,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林山的葬礼,规格之高,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长白山珍集团全线停工三天。
省里、市里的领导亲自赶来吊唁。
甚至连军区那边,都由陈司令的副官带队,派来了一支全副武装的仪仗队。
但最让人震撼的,还是红松镇的乡亲们。
出殡那天,大雪封山。
可是,从林家老宅到墓地,足足五公里的山路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数万名村民,无论男女老少,自发地戴着白花,冒着严寒,来送他们的老厂长、老支书最后一程。
人群中,拄着拐杖的赵大奎老泪纵横。
“山子啊,你个臭小子,说好了要一起喝到一百岁的,你咋就先溜了呢!”
韩小虎穿着黑西装,哭得像个两百斤的胖子,连鼻涕都顾不上擦。
“山子哥……以后谁他娘的再罩着我啊!”
整个红松镇,哭声震天。
在这场轰动半个省的葬礼上,苏晚萤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黑呢子大衣,没有哭喊,没有失态。
她只是牵着重孙子林天天的手,一一向来吊唁的宾客鞠躬致谢。
那份从容和恬淡,让所有来宾都为之动容。
他们知道,这个女人,才是林山这辈子最大的底气。
葬礼结束后,苏晚萤遣散了所有的保姆和工作人员。
她把林念国和苏念家叫到跟前,交代了所有的事情,甚至连家里那把生锈的剥皮刀,都亲手擦拭干净,交给了林小虎。
“妈,您别这样,您得保重身体啊。”
林念国看着母亲平静得有些反常的脸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我没事。”
苏晚萤拍了拍儿子的手,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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