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墨竹轩三楼,一扇竹窗无声打开,一道清丽绝伦、气质温婉中带着几分英气的绿色身影,凭窗而立,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园林边缘、夜色中的叶清雪。
正是白日里见过一面的墨兰。只是此刻,她脸上再无白日里的温婉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显然,她感应到了叶清雪释放出的、那远超金丹中期的强大气息。
“叶前辈?”墨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传音而来,“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家母正在闭关疗伤,谷中事务,暂由晚辈代管。前辈所言‘事关幽筛谷存亡’,不知是何意?”
闭关疗伤?叶清雪心中一沉。这可不是好消息。阴魂宗大敌当前,谷主却偏偏在此时闭关疗伤……
“令堂伤势如何?何时能出关?”叶清雪直接问道。
墨兰沉默了一下,才道:“家母三日前与阴魂宗一位金丹长老交手,虽击退强敌,但自身也受了不轻的伤,损了本源,正在闭关紧要关头,不便打扰。前辈若有要事,可与晚辈详谈,或者……待家母出关后再议?”
叶清雪眉头微蹙。墨竹仙子闭关,谷中事务由墨兰代管,但墨兰只是筑基后期,如何能应对即将到来的金丹修士围攻?而且,谷中很可能还有阴魂宗的内应……
“来不及了。”叶清雪摇头,语气凝重,“阴魂宗已调集精锐,由一位金丹中期的‘鬼骨上人’率领,潜伏在幽筛谷外围,不日便将发动总攻。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攻破幽筛谷,更是要以谷中所有生灵为祭品,血祭大阵,开启后山深处被‘阴冥古禁’封印的‘阴冥井’。如今,谷中已有阴魂宗内应潜伏,方才叶某便在后山竹楼,斩杀了一名筑基圆满的暗子。”
“什么?!”墨兰闻言,娇躯剧震,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阴魂宗即将总攻,血祭全谷,开启“阴冥井”?谷中有内应?后山竹楼斩杀暗子?这一连串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得她脑海一片空白。
“前辈所言……当真?”墨兰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知道,以此等前辈的身份,绝无可能在此等大事上戏言。
“千真万确。”叶清雪语气肯定,将方才在后山盆地所见所闻,以及从两名阴魂宗执事口中逼问出的情报,择要说了一遍,略去了“薪火之种碎片”共鸣等细节,只说是自己无意中发现阴魂宗修士鬼鬼祟祟,跟踪而至,擒获逼问所得。
听着叶清雪的叙述,墨兰的脸色越来越白,娇躯微微颤抖,显然被这惊天阴谋震撼得不轻。尤其是听到“血祭全谷”、“开启阴冥井”时,眼中更是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与愤怒。
“阴冥井……宗门古籍中确有只言片语的记载,说是后山禁地,封印着大凶之物,历代谷主严令不得靠近……没想到,阴魂宗竟是为了它而来!”墨兰喃喃道,随即,她勐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叶清雪深深一礼,“多谢前辈告知此等救命消息!前辈大恩,幽筛谷上下,没齿难忘!只是……家母闭关正值紧要关头,强行出关,恐有性命之危。谷中如今,仅有晚辈与木老、陈管事三位筑基修士主持大局,面对阴魂宗数位金丹,恐怕……”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以幽筛谷现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抵挡阴魂宗的进攻。
叶清雪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澹澹道:“我既告知此事,自不会袖手旁观。只是,我师兄重伤昏迷,需人看护。我自身亦有伤在身,实力未复。当务之急,是立刻唤醒令堂,共商对策。即便不能完全恢复,有金丹修士坐镇,稳定人心,主持阵法,也能多几分胜算。此外,必须立刻清查谷中内应,尤其是能够接触到阵法核心、或者身居要职之人。阴魂宗谋划已久,内应恐怕不止一人。”
墨兰脸色变幻,显然在权衡利弊。唤醒闭关疗伤的母亲,风险极大,但若母亲不出关,幽筛谷恐怕在劫难逃。而清查内应,更是刻不容缓,否则阵法从内部被破,后果不堪设想。
“前辈所言极是!”墨兰终究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很快做出决断,咬牙道,“晚辈这便去请家母出关!同时,立刻秘密召集可信之人,清查内应!只是,家母闭关之处,有禁制守护,非本人或持有信物不得入内,强行闯入会触发禁制反击。前辈可否随晚辈一同前往,以防万一?”
叶清雪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
当下,墨兰不再迟疑,身形一闪,从墨竹轩三楼飘然而下,落在叶清雪面前。她看了一眼叶清雪背上昏迷的苏沐,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低声道:“前辈请随我来。”
说着,她当先引路,向着墨竹轩后方,一片被更加浓郁青色灵光笼罩的紫竹林走去。叶清雪背着苏沐,紧随其后。
紫竹林并不大,但其中生长的,皆是碗口粗细、高耸入云的紫韵雷音竹,这是一种三阶灵竹,天生能汇聚雷灵之气,有辟邪破魔之效。竹林深处,有一座完全由紫竹搭建的简朴竹舍,竹舍周围,弥漫着强大的阵法波动,与整个幽筛谷的大阵相连,显然是谷主闭关的静室。
墨兰来到竹舍前,取出一枚青翠欲滴的竹叶状玉佩,输入灵力。玉佩散发出柔和的青光,与竹舍的禁制产生共鸣。墨兰对着竹舍,以神念传音,将叶清雪告知的惊天消息,简明扼要地快速说了一遍。
竹舍内,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竹舍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一股浓郁的药香夹杂着澹澹的血腥气,从竹舍内飘出。同时,一道虚弱却不失威严、带着浓浓疲惫与惊怒的女声,从竹舍内传出:
“叶道友,请进。兰儿,你也进来。”
声音的主人,正是幽筛谷主,金丹中期修士——墨竹仙子。
叶清雪眸光微凝,背着苏沐,与墨兰一同,踏入了这间决定幽筛谷命运、或许也将影响她和苏沐接下来命运的竹舍之中。
竹舍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榻、一桌、一蒲团。蒲团上,盘坐着一位身着墨绿色宫装、年约四旬、容貌与墨兰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加雍容成熟、此刻脸色却苍白如纸、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擦净血迹的美妇人。她气息不稳,周身灵力波动剧烈,显然伤势极重,且闭关被强行打断,遭到了反噬。
但她的眼眸,却依然明亮锐利,如同历经风雨的青竹,坚韧不拔。此刻,这双眼睛,正带着审视、凝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看向踏入竹舍的叶清雪。
“墨竹,谢过叶道友示警大恩。”墨竹仙子艰难地想要起身行礼。
“谷主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叶清雪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情势危急,虚礼就免了。当务之急,是应对阴魂宗的阴谋。”
墨竹仙子也不再客套,重新坐稳,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沉声道:“叶道友方才所言,兰儿已简要说于我听。阴魂宗狼子野心,竟欲血祭我全谷生灵,开启那上古凶井,实在可恨!只是……”
她看向叶清雪,目光中带着探询与一丝希望:“道友既然知晓此事,又愿现身示警,想必……已有应对之策?不知道友,可愿助我幽筛谷,渡过此劫?墨竹与幽筛谷上下,必铭感大恩,倾力以报!”
叶清雪迎着墨竹仙子期盼的目光,平静开口:
“我师兄重伤,需静养,我亦有伤在身。但阴魂宗之谋,关乎此地数千生灵,亦可能牵连我师兄伤势根源。叶某,不会坐视。”
“然,敌强我弱,硬拼绝非上策。谷主需立刻做三件事。”
墨竹仙子精神一振:“道友请讲!”
叶清雪眸光清冷,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其一,立刻暗中肃清内应,尤其是能接触阵法核心之人,宁枉勿纵。我可助你甄别。”
“其二,示敌以弱,诱敌深入。阴魂宗既欲血祭,必选在月阴之力最盛之时,且需在‘阴冥井’附近布阵。后山盆地,可作为战场。”
“其三,集中谷中所有力量,固守核心,拖延时间。同时,设法强化或改动‘千竹万叶阵’,若能引地脉阴气,或可反制其血祭之阵,至少,可制造混乱,争取时间。”
“而我,”叶清雪顿了顿,目光投向竹舍窗外,那后山的方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然,“需入那‘阴冥井’一探。”
墨竹仙子和墨兰同时变色。
“叶道友,不可!”墨竹仙子急道,“那‘阴冥井’被上古‘阴冥古禁’封印,凶险莫测,便是金丹修士闯入,也九死一生!道友有伤在身,岂可亲身犯险?”
叶清雪摇了摇头,看向竹榻上昏迷的苏沐,声音低沉了几分:“我师兄神魂沉寂,伤势诡异,恐与那‘阴冥井’中散逸的气息有关。且阴魂宗既谋此井,井下必有秘密。与其等他们打开,不如我先入内一探,或可寻得克制之法,或可断其图谋。此为险招,亦是唯一可能破局之机。”
她转回头,看向墨竹仙子,眸光清澈而坚定:“谷主只需依计行事,固守待援,或向外求援。若我侥幸从井中有所得,或可扭转战局。若我一日未归……”
叶清雪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若她一日未归,便是陨落井中,幽筛谷需早做他谋。
墨竹仙子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气息虚弱,却眼神坚定如寒潭深水的紫衣女子,心中震撼莫名。她不明白,为何这位萍水相逢、修为高深的前辈,会为幽筛谷做到如此地步。是为了她昏迷的师兄?还是另有缘由?但无论如何,这份在绝境中挺身而出的担当与果决,已足以让她敬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与心中的惊涛骇浪,郑重地对叶清雪行了一个大礼:“叶道友高义,墨竹代幽筛谷上下,拜谢!道友所托,墨竹必竭尽全力!谷中内应,我这便与兰儿暗中清查,阵法改动,木老或可一试。道友入井,千万小心!若事不可为,速退!”
叶清雪微微颔首,将苏沐小心放置在竹舍角落,布下层层防护禁制,又留下数道护身符箓与传讯符,对墨兰道:“劳烦墨姑娘,照看我师兄片刻。”
墨兰重重点头:“前辈放心,只要墨兰一息尚存,必护苏前辈周全!”
叶清雪不再多言,对墨竹仙子一点头,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竹舍之中,向着后山盆地,那被古老禁制封印的“阴冥井”入口,疾驰而去。
竹舍内,墨竹仙子看着叶清雪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角落昏迷的苏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墨兰道:“兰儿,立刻秘密召集木老、陈管事,以及所有信得过的筑基修士!记住,要快,要隐秘!”
“是,母亲!”墨兰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转身匆匆离去。
夜色更深,乌云不知何时遮蔽了月光。
幽筛谷,这座宁静了数百年的山谷,即将迎来血雨腥风。
而叶清雪,已如一道紫色流光,没入了后山盆地,那幽深水潭旁,破败竹楼前,黑色岩石掩盖的、通往未知凶险的入口。
等待她的,将是古老禁制下的幽冥之秘,还是万劫不复的死亡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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