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亲自去一趟宫里,”李贞对她道,“就跟我那位女皇陛下说,我新得了一些顾渚紫笋,请她得空时,过府来品一品。顺便……看看孩子们。”
慕容婉是何等聪明剔透的人,看看柳如云微红的眼睛,再看看李贞平静但深邃的眼神,立刻明白了什么。
她点点头,也不多问:“好,我这就去。”
她又对柳如云柔声道:“如云姐,你先回去歇着,这事……贞郎心里有数。”
柳如云看着李贞,又看看慕容婉,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捋顺了些。
她点点头,站起身来:“那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柳如云走了,背影依旧有些单薄,但脚步不再像刚才出紫宸殿时那样沉重。
李贞看着她消失在月洞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重新躺回竹榻上,拿起那卷书,却没有看。轩外,“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又响了起来,带着某种规律的节奏。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对侍立在不远处的老内侍吩咐:“去,把高铁山叫来。”
老内侍应声而去。不多时,一个面相普通、眼神精明、穿着普通内侍服饰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轩外,躬身行礼:“大家。”
李贞的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书卷上,仿佛随口问道:“铁山,上次让你留意工部那个被弹劾的员外郎,王启年,查得怎么样了?”
高铁山声音平稳,语速不快:“回大家,有些眉目了。南市修缮的料,确实以次充好,虚报了至少三成。强买民物的事也有,不过苦主被压着,不敢出声。另外……”
他顿了顿,“王启年前几日,在洛阳最大的酒楼‘醉仙居’包了场,宴请了不少人,其中……有武监丞府上的管事,还有几位在工部、将作监任职的官员。
席间,王启年似乎说过,只要将作监那边能对他的料单睁只眼闭只眼,少不了各位的好处。具体分了多少钱,还在查。”
“嗯。”李贞不置可否,翻了一页书,“武三思呢?最近除了上朝、去将作监,还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武监丞近日与几位宗室走得颇近,尤其是滕王一系。私下也宴请过几位在宪政筹备会议上,对‘参议院宗室勋贵比例’一事颇为在意的老臣。还有……”
高铁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三日前,他休沐时,去了城西的‘归元寺’上香,在禅房里,单独见了吐蕃副使达扎路恭约一炷香的时间。谈了什么,不得而知。寺里的小沙弥只送了一次茶水。”
“吐蕃副使?”李贞翻书的动作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有点意思。一个管将作监的,跟吐蕃副使,在寺庙禅房里……谈佛法?”
他合上书卷,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竹地板上,望着轩外波光粼粼的水面。
“去,”他淡淡吩咐,“两件事。第一,王启年那边,证据,要拿到实打实的,人证、物证,一样都不能少。尤其是他和武家那个管事的往来,还有分赃的账目,想办法弄到。不用急,要稳,要准。”
“是。”高铁山躬身。
“第二,”李贞的目光转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派人盯着达扎路恭。看看他除了见武三思,还见了谁,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记住,只是盯着,什么都不要做。”
“老奴明白。”
高铁山再次行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李贞重新拿起那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侧耳听了听轩外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电报声,那“滴滴答答”的声响,此刻听来,竟有几分像更漏,一声一声,计算着时间,也计算着人心。
慕容婉回来得很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媚娘答应了,说晚些时候就过来。她还说,正好也想几个孩子了,尤其是小婉新给她添的那个小外孙,她还没抱够呢。”
“嗯。”李贞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水轩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问:“婉婉,你说,媚娘现在喝的茶,是什么滋味?”
慕容婉愣了一下,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看着水中依偎的倒影,轻声道:“不管什么滋味,总归……是你给她的茶。”
李贞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远处,荷塘深处,一只翠鸟猛地扎入水中,叼起一尾小鱼,激起一圈涟漪,很快又消散不见,水面复归平静,倒映着蓝天白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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