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陪你一起去——”
“不行。”
哪吒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轻轻握住。
“您还有爹,还有两个哥哥在外面读书。
您不在这家里,这个家就散了。”
殷氏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吒儿……”
“我没事,师父一个人住在山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回去,他还能骂骂孽徒解闷。”
殷氏一把把他搂进怀里。
“傻孩子。”
她哭得压着声音,眼泪全埋在他肩头。
“你怎么就这么懂事……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还会跟娘撒娇……”
哪吒被她搂着,脸搁在她肩窝里。
“长大了嘛。”
当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房顶上看星星。
乾元山的夜晚也是这样的。
天幕泼墨一样铺开,星子撒在墨色幕布上,亮得温柔又辽远。
他躺在太乙师父洞府门口的巨石上,太乙就搬个椅子坐在旁边,一边剥花生一边絮叨。
“徒儿啊,你看那颗星,那是为师给你指的路。”
“那是北斗七星,指哪儿都是同一个方向。”
“贫道说的是意境!意境你懂不懂!”
“不懂。”
“孽徒!”
他想回乾元山了。
他想太乙师父了。
那个胖胖的老道,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草茎,坐在金光洞门口晒太阳。
每次他练功练累了趴过去,太乙就拍拍他的背,拍得很轻,像哄一只猫。
“累了吧?歇会儿。
师父给你煮了甜汤。”
哪吒的鼻头猛地一酸,那股酸意来得又急又猛,他来不及压,眼眶就红了。
他仰起头,用力吸了几口气,硬生生把那点水汽逼了回去。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师父,我好像只有你了。”
这句话落在空荡荡的偏院里,没人听见。
哪吒推门进屋,坐在床沿上。
他坐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天从昏黄变成墨蓝,长到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
他现在十二岁了,也不是小孩了。
不能总粘着母亲。
母亲有母亲的生活,有丈夫、有别的孩子、有她放不下的责任。
他不能因为自己回来了,就要求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那不公平。
他也不指望娘跟他走,不指望李靖会开窍。
但他也是人。
他也是那个刚从师父那里学完本事、兴冲冲跑回家、以为会有人等他吃饭的孩子。
月色照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霜。
他望着那层白霜,做了一个决定。
再住几天。
陪娘说说话,吃几顿她做的饭。
然后回乾元山。
师父一个人坐在洞门口喝茶,也怪闷的。
哪吒回到房间,走到桌边,在油灯底下铺开一张纸,磨了墨,提起笔。
蘸了两下,笔尖在纸面上悬着,迟迟落不下去。
他想写——师父,我想回来了。
又觉得这话太肉麻。
最后他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师父,乾元山的枫叶是不是快红了。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把纸折成一只纸鹤,往窗外一抛。纸鹤扑棱了两下翅膀,往乾元山的方向飞走了。
哪吒站在窗前,看着那只纸鹤消失在夜色里。
其实不告而别也行。
告了别反而麻烦。
遗憾的是哪吒这一世的运气很不好,好似被上天特别针对了一样。
平静的日子没维持两天,风波再次袭来。
明明是烈阳高照的下午,天空忽的暗了下来。
黑沉沉的云从东南方向涌过来,快得不正常。
云层压得很低,
低到几乎要擦着陈塘关的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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