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3月18日。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似乎比往年都要迟一些。河南省宝丰县肖旗乡大白庄的田野上,冬小麦已经泛了青,田埂边的野草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日头暖暖地照在村子的土墙上,照在那些早起下地、晌午归来歇晌的农人身上。整个村子安静得像是被泡在一汪温水里,鸡鸣狗吠都显得懒洋洋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春日,老天爷却跟这个平静的小村庄开了一个残忍至极的玩笑。
那天中午刚过,日头正烈,村子里的人大多窝在家里歇晌。忽然间,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着火啦!村南面的麦场着火啦!”
这一嗓子,就像是一瓢凉水浇进了滚油锅里,整个村子瞬间炸开了。
男女老少纷纷撂下手里的活计,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呼啦啦地往村南头跑。麦场是什么地方?那是庄稼人一年到头的指望,是粮食从地里收回来的第一站,要是烧起来,多少人这一年的辛苦就打了水漂。
好在村里人多,大伙儿七手八脚地一通猛泼,火势很快就被扑灭了。
可当浓烟散尽,人们看清麦场中间那片焦黑的地面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是一个人的形状。准确地说,是一具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在地上的尸体的形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臭味,混合着什么东西烧焦之后的腥气,熏得人直犯恶心。几个胆小的妇女已经捂着嘴跑到一边干呕去了,男人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尸体没有头颅,全身赤裸,皮肤已经被大火烧得焦黑开裂,像是被扔进灶膛里烤过的红薯。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从残存的躯干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胸口到腹部之间那道长长的、深深的裂口,那不是被火烧裂的,而是被什么东西、或者说被什么人,硬生生剖开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河南省宝丰县肖旗乡派出所接到报案时,电话那头的值班民警半天没反应过来。等问清楚情况,手都有点抖了。
县市两级公安机关的领导带着刑侦技术人员,先后赶到了现场。警车一路拉着警笛,在乡间的土路上卷起漫天黄尘。法医、勘查员、照相技术员,一个个脸色凝重地进进出出,现场被拉起了警戒线,看热闹的村民被远远地拦在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瞅,议论声嗡嗡地像炸了窝的马蜂。
现场勘查工作持续了很久。
那具烧焦的无头尸体仰面躺在麦场的地面上,姿态扭曲,肢体因为高温而收缩变形。法医戴着白手套,蹲在尸体旁边,仔细地查看着每一处细节。即便戴着厚厚的口罩,那股腐败与焦煳混合的气味还是不断地往鼻子里钻。
就在麦场西南面的一条渠沟内,勘查人员又有了更加令人胆寒的发现——一根被利器齐根割掉的男性之根,就那么孤零零地扔在沟底的淤泥和杂草之间,已经开始腐败变色。
这一发现让现场所有人的后背都蹿起了一股凉意。这不是普通的杀人焚尸,这里面有别的什么东西,有什么超出正常人理解范围的东西。
警犬被带了过来。那是一条毛色油亮、训练有素的德国牧羊犬,在训导员的指挥下,它低着头,鼻子几乎贴着地面,沿着沟渠一路向西嗅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条狗的身影。
警犬走走停停,速度不快,但方向始终很明确。二十米,十米,五米……最终,它在距离发现生殖器位置西面大约二十四米远的一口废弃水井旁边停了下来,冲着黑洞洞的井口狂吠不止。
井水被一桶一桶地打捞上来,后来干脆架了水泵往下抽。浑浊的井水被一点点抽干,泥浆翻涌的井底,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渐渐露出了水面。
那是一个人的人头。
浸泡了不知多久的头颅已经严重肿胀变形,五官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散发出浓烈的腐败气味。法医小心翼翼地将它从井底打捞上来,放在一块塑料布上,蹲在旁边仔细查看。颈部断口处的皮瓣有明显的勒痕,那是绳索或者其他带状物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随后的尸检给出了更加详尽的信息:死者的胃内容物中,检测出了大量未被消化的菜叶和香蕉皮等物。这些东西质地粗糙,含纤维量高,不是正常人日常饮食中会出现的东西。换句话说,这名死者在生前很可能长期处于饥饿状态,或者其正常思维能力存在问题,比如说,一个患有精神疾病、流落街头的乞讨者。
现场指挥部很快搭建了起来。案情分析会上,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侦查员们围坐在一张简陋的长条桌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着每一条线索,每一个细节。最后,指挥部定下了侦破方向:核实失踪人员,排查可疑人员,双管齐下,同步展开。
一时间,各项侦破工作像一台刚上了发条的机器,轰轰烈烈地转动起来。
协查通报发了出去,辨认尸体的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认尸启事在县电视台反复滚动播出。与此同时,大白庄村被设为了中心点,侦查员们以这个村子为圆心,对半径两公里半范围内的所有村庄展开了地毯式的调查访问。挨家挨户地走,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人失踪?有没有人见过可疑的人?有没有人听说过什么异常的情况?
可整整一个多月过去了,数以千计的走访记录、堆积如山的排查材料,愣是没有拧出一条有价值的线索来。那具无头裸尸的身份,就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横亘在所有侦查员的心头。
警方没有放弃。他们先后在河南、湖北等地的多家主流报刊上刊登了认尸启事,把尸体的体貌特征、衣物残片等信息公之于众,希望能有知情者提供线索。
可是,什么都没有。
案子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扑通一声之后,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警方的侦查员们走遍了周边十多个县市,鞋磨破了,人累瘦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信息,可真正能推动案件进展的线索,一条都没有。
这个案子,就那样悬在了那里,像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
转眼间,日历翻到了1992年。
入夏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地里的庄稼长得飞快,田埂上的草也疯了一样地往上蹿。乡间的土路上,偶尔会有外来的陌生人经过,大多是一些讨饭的、逃荒的,或者走村串巷做小买卖的。
也就是在这个夏天,宝丰县和郏县交界地带的一些村子里,开始有村民注意到两个挺奇怪的男人。
说他们奇怪,是因为这俩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凑到一路的。其中一个男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浑身上下脏得看不出皮肤本来的颜色。他眼神木木的,嘴角总是挂着亮晶晶的口水,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根没有骨头的木棍一样晃晃悠悠,稍微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人的脑子不太正常。
可另一个人就不一样了。那个人年纪不大,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身上的衣服虽然也说不上多好,但胜在干净整洁,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服服帖帖。他说话口齿清晰,条理分明,一点也不像个流落街头的乞丐。
就是这么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偏偏形影不离地走在一起。高大的领着痴呆的,干净牵着肮脏的,走到哪儿都像是连体婴儿一样,片刻不分。
村里人心里犯嘀咕,可谁也不好意思上去打听。人家讨饭的也不偷不抢,爱怎么走就怎么走,关别人什么事?
到底还是有好奇心重的人憋不住了。有一天,一个爱打听闲事的村民主动凑了上去,跟那个衣着整齐的年轻人搭话。几句话聊下来,对方倒是坦坦荡荡,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俺们是肖旗乡史营村的人。”年轻人指了指身边那个流着口水的痴呆男人,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这个是俺弟,脑子有病,打小就这样。俺爹俺娘都没了,家里就剩俺们俩。他要一个人出来讨饭,俺不放心,就跟着一块儿出来了,也好有个照应。”
哦,原来是这样。
打听的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心里那点疑惑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可不是嘛,人家这是亲兄弟,哥哥照顾弟弟,天经地义的事儿。这世上啊,还是好人多。
村民们再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那兄弟俩打村子里经过的时候,偶尔还有人往他们手里塞个馒头或者一碗稀饭。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就像田埂上长出来的狗尾巴草,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一年的七月十四日,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消息,像一颗炸弹一样在闹店村炸开了。
那天,有人在村民于建家的烟炕里,发现了一具全身赤裸的男尸。
烟炕是农村烤烟叶用的土窑子,不大,平时也没什么人去。可那天,那股从里面飘出来的气味实在太冲了,腐烂的甜腻混合着血液的铁锈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胆子大的几个村民捂着鼻子凑过去一看,差点没把魂吓飞。
警方迅速赶到,封锁了现场。法医勘验之后得出结论:死者是被人先用绳索勒住脖子,造成机械性窒息,随后又被凶手用现场找来的土坯猛烈击打头部,最终因颅脑损伤合并窒息而死亡。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消息传开之后,村里有个脑子活泛的人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脸色刷地就白了。
“那俩兄弟!就是前阵子在咱们这一带转悠的那俩要饭的兄弟!穿得干干净净的那个,领着一个傻子的那个!他们来过!他们肯定来过!”
这条线索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案件侦破前方浓重的迷雾。
警方对此高度重视,迅速调整部署,以史营村和方营村为中心,展开了新一轮拉网式的排查。侦查员们顶着烈日,一家一户地走,一个一个地问,不放过任何一条可能的线索。那些曾经跟那对“兄弟”有过接触的村民被反复询问,关于他们外貌、衣着、口音、行为习惯的每一个细节都被记录下来。
可就在警方紧锣密鼓地展开调查的当口,另一桩惨案,在距离此地不远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七月二十七日,早上八点来钟,天已经热得不行了。
杨庄镇的村民彭某跟往常一样,扛着锄头出了门,准备到地里去干活。走到第二磁场西边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两个人正朝着一座废弃的炸药房走过去。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两个人都挺年轻的,其中一个衣着整洁,看上去精神头不错。可另一个,却是一丝不挂,浑身上下光溜溜的,没有一块遮羞布。他走路的样子笨拙而迟钝,眼神空洞,明显不是正常人。那个衣着整齐的年轻人走在前面,时不时回过头来冲他喊几句什么,像是在哄,又像是在命令。
彭某站在原地看了几眼,心里嘀咕了几句,但最终还是没上前去多管闲事。那地方偏僻,平时没什么人去,谁知道那两个人是什么来头?万一摊上什么事儿,不值当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庄稼人过日子,不就是图个平安嘛。
他扛着锄头继续往前走,走到远处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衣着整齐的年轻人正坐在炸药房的门口,像是在守着什么。而那个赤身裸体的痴呆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两天以后,那座废弃的炸药房附近开始弥漫出一股越来越浓烈的臭味。
那股味儿说不上来像什么,臭里面裹着甜,甜里面又透着腥,风一吹就散出去老远。一开始,附近的村民还以为是什么死猫死狗烂在了草丛里,也没太在意。可那股味一天比一天重,到了后来,简直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三夜一样,浓得呛人。
终于,几个胆大的村民忍不住了,捂着鼻子,提着棍子,结伴走进了那座炸药房。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了几晃,然后,光柱定住了。握着电筒的那只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墙壁上溅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像是有人拿刷子蘸着颜料在上面乱甩了一通。地上,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俯卧在那里,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绿色,鼓胀得像一只被吹大了的气球,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破裂,渗出黄褐色的液体。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就是从这具尸体上散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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