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望舒收回目光,指尖轻抚教案上“教育即救国”五个小楷,唇角微扬,那弧度不大,但很暖。
风掀动窗边新贴的《学规十条》,墨迹新新,字字如钉,纸页“哗啦哗啦”地响。
她抬眼望向讲台,章宗义正将拆解的毛瑟枪栓举起来,讲解击发原理,金属在春阳下泛着冷而韧的光。
台下的少年们屏息凝神,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讲完后,少年们一齐涌向讲台,像潮水一样涌过去。
围拢着那杆毛瑟步枪,好奇地用指尖轻触冰冷的枪管,眼中闪烁着灼热而清澈的光芒。
郑望舒静静看着,未发一言,只将教案翻至下一页——那页顶端是她刚写下的几句话:“枪口所向,当为苍生;学识所系,终归家国。”
字迹娟秀,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章宗义走下讲台,热切地和郑望舒低声聊着天,他非常感激和敬佩这个陕北姑娘。
为了教育救国,她毅然停了自己的学业,跑到这偏僻的地方,扛起了仁义技术学堂教学的这副重担。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下一堂课就是章新石的战地急救基础课。
章宗义轻轻拍了拍章新石的肩膀,鼓励这个半大孩子道:“石头,不要紧张,你已经是老人手了,加油!”
章新石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挺直腰郑重地点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神情做作,刻意模仿先生的样子。
还好,磕磕绊绊地开始了自己的第一堂课。
章宗义正听着石头的讲课,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噔”地响——是一名亲兵小跑着递来一封信,“西安的急信。”
章宗义撕开信封,“嘶”的一声,扫过几行字,眉头骤然放开,信是刘炳昆写的,就一行:
“东家,礼和洋行大班理查德及几位洋朋友已抵西安,望尽快返回。”
他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转身对郑望舒颔首一笑,“我去忙些事情,课继续。”
郑望舒颔首,示意他忙。
章宗义没耽搁,出了门就带着姚庆礼的亲兵队直奔西安。
赶到礼和仁义,客堂里坐了好几个人在喝茶聊天,有五个洋人和三位华人。
三个洋人他认识:老伙计威廉、礼和洋行的理查德,还有一位是在上海卖给章宗义勃朗宁手枪的荷兰范德威登远东洋行的老板——科内斯·范德威登。
章宗义快走几步,伸出右手,分别和两位上海来的洋朋友握手,热情地招呼道:“理查德先生,久违了;范德威登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另外两个三十五六岁的外国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威廉在旁边给章宗义介绍。
他指着一个精瘦结实、深金色短发的男子说:
“这位是我的表弟卡尔·弗里德里希·施密特,陆军退役上尉。以前是德意志武器与弹药制造公司的设备技师。”
卡尔微微颔首,下巴微收,像一把折尺折了一下。
右手迅速而有力地与章宗义相握,指节分明,掌心干燥微茧——那是常年操持机械与枪械留下的印记,像砂纸一样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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