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丙燮坐下来,铺开纸张,开始给知府写一份谢函。
纸是上好的宣纸,吸墨性好,笔尖落上去,墨迹不洇不散。他提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顿,最终落笔:
“敬禀者:顷奉钧谕并赏银,感激惶悚。剿匪一案,全赖宪台威福,章会办奋勇,卑职不过循例协防,何功之有?乃蒙记功赏银,益增愧怍。唯有殚精竭虑,勉力任事,以报宪恩于万一……”
官样文章,他写了十七年,早已烂熟。
这些字句不用过脑子,从笔尖自己流出来,像水从指缝间漏下去。
只是这一次,写到最后,他忽然停笔。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慢慢聚拢,将落未落。
他盯着那滴墨看了两秒,然后在纸角空白处,用极小的小楷添了一句:
“春寒料峭,伏乞珍摄。”
这六个字,不合公文格式,但他还是写了。
写完,他轻轻吹了吹墨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火漆滴上去,用印章按了一下,“啪”的一声。
封好信,他走出二堂。阳光正好,照在那副对联上。
“当留下儿孙地步”几个字,金光闪闪,像有人用金粉描过一遍。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大清江山尚能撑几时?这白水县可保多久太平?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以后的安防还是得多依仗那位章会办。
远处街上,传来货郎的叫卖声:“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声音又尖又亮,在巷子里回荡。
寻常市井,寻常日子。
张丙燮负手立于窗前,目光随日影流转良久。
檐角的影子从西边慢慢移到东边,一寸一寸的,像有人在用尺子量。
在黄龙山葫芦谷的药厂营地,已经在谷底的一边建造了一些房屋。
房子是青砖灰瓦,虽然还没完工,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模样——方方正正的,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
空地上堆了几大堆石料、木材和砖瓦。
运输的牛车马车络绎不绝,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响,赶车的人甩着鞭子,吆喝着,尘土飞扬。
十九名被俘的土匪,被押解到了这里进行劳动改造。
经过审问和互相揭发,有人命案子两个土匪,留在了白水县衙,等待审判处决。
这十九名被认定为匪首裹挟的从犯,被章宗义以修造团练营地为名,押至黄龙山葫芦谷,编入药厂的营建队。
为了防止逃跑,俘虏腰上绑着打了死结的粗麻绳,用长绳两两串连。
他们由全副武装的团丁看守,从事繁重的劳动:搬运石料、挖掘地基、开凿山洞。
章宗义在安排的时候说:“劳动改造,就是通过劳动重塑心性,磨去戾气。改造好了就可以放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既是不容反抗的命令,也是对俘虏新生活的承诺。
“看什么看!快干活!”一名队员扬起棍子,狠狠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俘虏背上,但落下来的力度不重,更多的是一种提醒——棍子落在背上,“啪”的一声,不疼,但响。
那俘虏也配合地‘啊’了一声,继续搬起一块大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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