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放权,也是考验。李师爷心领神会,腰弯得更深了:“明白。那……章宗义此番立功,东翁看……”
“该赏。”李翰墨道,语气干脆得像切菜,“另外,白水张丙燮协防有功,也该有所表示。”
“是。”李师爷记下,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赏赐的数目。
李翰墨端起一杯热茶,白水知县那个书呆子还挺配合章宗义的。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擦过天空。
自己今年‘靖盗安民’这一项考核是稳了,自己往上动一动,估计也稳了。
他在心里自嘲了一句,嘴角扯了扯:“龟儿哟,再搞不出个名堂,老子怕是要翘脚哦。”
次日清晨,三份文书就摆到了李翰墨的案上。
一份是白水县呈报的剿匪详文,附缴获清册。
文书写得滴水不漏,功归上宪,劳归澂城团练,自己只占个“协助”之名。
缴获数目清楚:银钱、器物、骡马、粮食等,林林总总列了十几页,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一份是府衙刑房出具的验尸文书,确认“草上飞”正身;首级已验过,相关文字资料已经存档,封存在牛皮纸袋里,扎着绳子。
一份是李师爷拟的处置方案:基本按照三三三原则——三成充公、三成赏赐给澂城团练,剩余部分发还苦主,最后剩的归白水县衙。
李翰墨提笔,在处置方案上批了个“可”。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黑得发亮。
又在白水县的详文上批道:“甚慰。缴获处置,如拟施行。该县在剿匪过程中协防有功,着记功一次。”
他想了想,又对李云阶说了一句:“给张丙燮的五十银元奖励,连同记功文书,一并送去。再说一句,让他安心任事,府衙记得他的功劳。”
白水县衙二堂,张丙燮收到了府衙的文书和五十银元。
文书用黄绫包裹,扎着红绳,打开来,纸墨香扑鼻。
记功一次,虽无实惠,但在考评上是加分项——三年一大考,多一个“功”字,便多一分升迁的希望。
五十银元不多,叮叮当当一小堆,但意义重大——这是知府给的体面,比银子本身值钱多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枚银元,翻来覆去地看着。银元在灯光下泛着白亮的光,龙形的浮雕在上面,冷冰冰的,没有表情。
忽然想起章宗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知府批文上那个“可”字,想起东山口那十几具排列整齐的尸体。
最后,脑海中又浮现出白水民团团总赵秉德那桀骜不驯的嘴脸——那张脸上写满了不服,写满了挑衅,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随时准备扑出来咬人。
这一切,就像一方砚台。
墨磨下去,能写出锦绣文章,也能写出血泪控诉。
而磨墨的人,得掌握好力道、水分、角度——力大了,砚台会碎;水多了,墨汁会淡;角度偏了,磨出来的墨就不匀。
窗外,老柳树的芽苞已经显出鹅黄,一粒一粒的,像刚破壳的小鸡。春意渐浓,风里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湿漉漉的,混着草根腐烂的味道。
他推开窗,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把银元收进抽屉,关上,上了锁。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放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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