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歌不在别院。花溅泪说他去了紫阳坡工地,说是要亲眼看看引水渠的坡度。周景昭便也往工地去。
紫阳坡上,夕阳将整片工地染成赭红。鲁九指正蹲在一块条石旁,用那只缺了食指的手掌摩挲着石面,像是在跟石头说话。
裴砚书蹲在他旁边,树枝在地上画着,两人已经不再争执了。裴砚书的树枝顺着鲁九指手掌的移动而移动,画出一条与纵断面图完全吻合的弧线。引水渠的雏形已开挖了数十丈,从山脚蜿蜒而下,在夕阳中像一条刚刚苏醒的土龙。
谢长歌站在坡顶,衣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没有折扇,只是负手而立,望着山下那片正在成形的书院地基。夕阳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坡下的工地里。
周景昭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谢长歌忽然开口:“王爷,臣今日在此站了一个时辰。看着这些人——鲁九指、裴砚书、吴洵一、沈鹤龄,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工匠。他们蹲在泥地里,为了一条水渠的坡度争得面红耳赤。臣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目光从山下收回来,落在周景昭脸上。
“隆裕二十五年秋,臣在长安第一次见到王爷。那时王爷刚落水不久,身上还带着病气。臣与王爷见了两次,谈了两次。第一次谈的是时局,第二次谈的是出路。臣说,王爷若想破局,必须跳出长安。南中的爨氏必反,王爷可借平叛之名南下,扎根南中,经营自己的根基。”
“臣那时候,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爨氏什么时候反,都是未知。臣只是凭着直觉,觉得那条路是对的。”
周景昭望着山下,缓缓道:“但你赌对了。”
“不是臣赌对了。”谢长歌摇头,“是王爷选了那条路。臣只是画了一张图,王爷是那个拿着图、一脚踩进泥里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臣的师门有一句话——‘扶龙者,命有一劫。’臣下山之前,师父说,你命中的那一劫,若遇不上命数混沌之人,便是死劫。臣在长安等了没多久,便等到王爷。”
周景昭侧过头,看着他。
谢长歌的侧脸被夕阳映着,轮廓分明。他的眼角已染了些许风霜,那是这些年昼夜筹算留下的痕迹。从长安到南中,从南中到江南,他始终走在周景昭身侧。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章程,都从他的笔下流出,然后周景昭带着人,一脚一脚踩进泥里,把它们变成引水渠、变成书院、变成商会、变成讲武堂、变成水师的战船。
“先生。”周景昭的声音不高,被晚风吹散了几分。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谢长歌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自谦,没有客套,只有一种“你终于说出来了”的释然。
“臣不苦。臣只是有时候想起长安那个秋天,觉得像上辈子的事。”
两人又沉默了。
山下的工地上,鲁九指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裴砚书说了句什么。裴砚书愣了一瞬,然后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吴洵一和沈鹤龄在引水渠的另一头,赤着脚站在泥水里,对着图纸比划着什么。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波纹切成一段一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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